程砚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之后的日子,程砚东寸步不离地守着阮莺莺。
他学会了熬药,学会了煮粥,学会了给她翻身、擦洗。阮莺莺有时候疼得厉害,他就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
讲储蓄所,讲八分钱,讲她在路灯下还钱,讲他在巷子里追她。
讲她在城南的破屋里糊火柴盒,讲他在码头扛大包,讲她剪的那对鸳鸯窗花。
讲她怀孕的时候,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三圈,差点撞到门框上。
阮莺莺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有泪滑下来。
“老程,你记性真好。”
“那是,”程砚东说,“跟你有关的事,一件都忘不了。”
阮莺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下辈子呢?下辈子你还记得不?”
程砚东想了想:“下辈子我也找你。”
“你咋找?”
“我还揣着那八分钱,挨家挨户问。”
阮莺莺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天晚上,阮莺莺的精神突然好起来。
她坐起来,说要吃东西。程砚东高兴坏了,赶紧让程念莺去煮粥。阮莺莺吃了小半碗,又说要下床走走。
程砚东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墙边,她停下来,看着那个镜框。镜框里还是那两枚硬币,红绳已经换了好几根,可硬币还是原来的。
“老程,”她说,“把那个拿下来。”
程砚东把镜框取下来,递给她。
阮莺莺把镜框打开,取出那两枚硬币,握在手心里。硬币被她握了几十年,边缘都磨圆了,可还是亮亮的。
她把其中一枚递给程砚东。
“这个你拿着。”
程砚东接过来,不明白她要干啥。
阮莺莺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那一枚,说:“老程,咱俩一人一枚。谁先走,谁就带着。后走的那个,等到了那边,拿这个对上,就知道是咱俩了。”
程砚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莺莺……”
阮莺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老程,这辈子跟你,我没过够。”
程砚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她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也没过够,”他说,“下辈子还跟你过。”
阮莺莺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阮莺莺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枚硬币。
程砚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天亮。
丧事是孩子们办的,程砚东什么都不管,只是坐在那里,像丢了魂一样。
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程砚东站在坟前,把那枚硬币放进棺材里,放在阮莺莺的手边。
“莺莺,”他说,“你先走一步,在那边等着我。等我也过去了,咱俩把硬币对上,就知道是咱俩了。”
雨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程念莺在旁边哭得直不起腰,程念东红着眼眶,扶着爹。
“爹,回吧。”
程砚东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雨里,看着那座新坟。坟头还带着新土的腥气,雨落在上面,打出一个个小坑。
“莺莺,”他在心里说,“你走慢点,等我。”
阮莺莺走后,程砚东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就坐在屋里,看着墙上那个镜框呆。镜框里只剩下一个空位,另一枚硬币被他攥在手心里,一刻也不撒手。
程念莺怕他出事,天天回来看他。程念东也经常回来,给他检查身体,开药,叮嘱他按时吃。
程砚东都点头,都答应,可孩子们一走,他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