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石榴树,在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坟前长了十年。
十年间,它从一人多高的小树,长成了枝繁叶茂的大树。每年五月开花,红艳艳的一片,远远就能看见。每年九月结果,石榴又大又甜,路过的人总要摘几个尝尝。
程念莺每年清明都来,带着丈夫孩子,给爹娘上坟。孩子在坟前跑来跑去,摘石榴花玩,她就蹲在坟前,跟爹娘说说话。
“爹,娘,今年石榴花开得可好了。”
“爹,念东升科长了,忙得很,今天没来,让我替他说一声。”
“娘,你孙女上小学了,学习可好了,老师总夸她。”
说着说着,她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框,里面镶着那两枚硬币的照片——真的硬币已经给女儿了,照片是她后来翻拍的。
她把镜框放在坟前,让爹娘也看看。
风一吹,石榴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她。
这一年清明,程念莺刚蹲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有人问:“请问,这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坟吗?”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后,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素净的衣服,头梳得整整齐齐,眼眶红红的。
程念莺愣了愣:“您是……?”
那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我姓冯,叫冯雪儿。”
程念莺心里“咯噔”一下。
冯雪儿。雪儿。
那个名字,她从小听爹提起过。每次说起,爹都要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我对不住她。”
程念莺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雪儿慢慢走到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墓碑上刻着:慈父程砚东、慈母阮莺莺之墓。旁边刻着立碑人的名字:子程念莺、女程念东。
冯雪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墓碑上的字。她的手在抖。
“程砚东,”她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呼呼地吹,吹得石榴树沙沙响。
程念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冯雪儿摸了好一会儿墓碑,才转过头,看着程念莺。她的眼睛也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你是念莺吧?”她说,“你爹信里提过你。”
程念莺愣住了:“信?什么信?”
冯雪儿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信纸已经黄了,边角都磨破了,可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
“你爹给我写的信,”冯雪儿说,“从那年他南下找你娘开始,一直写到他走的那年。每年一封,从来没有断过。”
程念莺接过那些信,手都在抖。
信封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那是爹的字,她从小看到大。收信人的地址她也不陌生——那是爹的老家,那个北方的城市,那条已经拆掉的街。
她抽出最上面的一封信,打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写得工工整整:
“雪儿:
今年一切都好。莺莺身子骨还行,就是总咳嗽,我让她少干活,她不听。孩子们都大了,念莺当了老师,念东当了医生,都出息了。你放心。
每年都想给你写信,每年都不知道该说啥。就是想说一声,对不住,还有,谢谢你。
程砚东”
程念莺看着那封信,眼眶慢慢红了。
她又抽出一封,是更早几年的:
“雪儿:
莺莺病了,住了半个月医院。我天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就睡在走廊里。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吃了没有,你说这人,自己都那样了,还惦记别人。
我想起你那年也病过,我都没去看你。对不住。
程砚东”
再抽出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