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
念莺考上师范了,全村都来贺喜。莺莺高兴得哭了一宿,说咱闺女出息了。我也高兴,可我心里头空落落的,总想起你来。
你好不好?家里人都好吧?
程砚东”
一封接一封,每年一封,从没断过。
最上面那一封,是他走的那年写的:
“雪儿:
我可能快不行了,老觉得累,吃不下饭。莺莺在那边等我,我得去找她了。
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等我两年,我把你扔下了。你后来过得好不好,嫁没嫁人,有没有孩子,我都不知道。每年写信都想问,可又不敢问。怕问了,就忍不住回去找你。
可我不能回去。我有莺莺了,我得对她负责。
雪儿,我对不住你。下辈子要是能遇上,我给你当牛做马,还你的情。
程砚东”
程念莺看完最后一封信,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抬起头,看着冯雪儿。冯雪儿也哭了,可脸上还带着笑。
“他每年都写,”冯雪儿说,“我每年都收。一开始是他托人捎来的,后来是从邮局寄来的。几十年了,从没断过。”
程念莺的声音哽咽了:“您……您回过信吗?”
冯雪儿摇摇头:“没有。我不知道该回啥。恨他吧,恨不起来。原谅他吧,又觉得对不住自己。后来我就想,他写他的,我看我的,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看着墓碑上的字,轻声说:
“去年他走了,我就想,这辈子没见他最后一面,总得来坟前看看。不然,这辈子就真的两清了。”
风呼呼地吹,石榴花落了一地,红的像火。
冯雪儿蹲下来,把那个铁盒子放在坟前,从里面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摆在墓碑前面。
“程砚东,”她说,“你的信我都收到了。这辈子,咱俩两清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程念莺。
“你娘漂亮吗?”
程念莺点点头:“漂亮。眼睛特别亮,笑起来像月牙。”
冯雪儿笑了,笑得有点苦:“那就好。要是她不漂亮,我可不甘心。”
她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程念莺追上去:“冯姨,您……您怎么来的?要不要我送您?”
冯雪儿摇摇头:“不用,我儿子开车送我来的,他在山下等着呢。”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念莺,告诉你弟弟妹妹,你爹是个好人。他对不起我,可他是个好人。”
程念莺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冯雪儿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可眼睛弯了弯,有点像月牙。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风吹起她的头,有几根白的。她的背影渐渐远了,消失在石榴花深处。
程念莺站在坟前,看着那些信,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墓碑上爹娘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爹为什么每年清明都要一个人待很久,明白爹为什么总对着北边呆,明白爹那些信是写给谁的。
也明白娘为什么从来不问,从来不提。
娘都知道。
娘什么都知道。
可娘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