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石榴花落下来,落在程忆的头上,肩上。
程念莺看着那些花瓣,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忆忆,”她说,“你想不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程忆眨眨眼睛:“写下来?”
“对,”程念莺说,“写成故事,写成书,这样以后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程忆想了想,点点头:“好,我写。”
从那以后,程忆开始写。
她问程念莺,问程念东,问所有认识太爷爷太奶奶的人。她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写储蓄所,写八分钱,写那个穿蓝布衫的姑娘。
她写码头的汗,写南方的雨,写那间漏风的窝棚。
她写石榴树,写窗花,写那枚永远亮晶晶的硬币。
她写了几十页,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
写完那天,她跑到坟前,给太爷爷太奶奶念了一遍。
“太爷爷,太奶奶,”她念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我写得不好,可我尽力了。”
风吹过来,石榴树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好。
程忆笑了。
她把那些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我明年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太奶奶,”她喊,“我眼睛也像你,亮亮的!”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然后她跑了,跑进了满山的石榴花里。
那一年,程忆十三岁。
她已经是个初中生了,不再跑来跑去,也不再对着墓碑大声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鞠三个躬,然后坐在旁边,一会儿呆。
有时候,她会从书包里掏出那枚硬币,对着太阳看。硬币还是亮亮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圆了,可上面的字还隐隐约约看得见——一九八零年。
四十多年了。
“太爷爷,”她在心里说,“我好像喜欢上一个男生了。”
石榴树沙沙响,像在问她:是吗?什么样的人?
程忆想了想,在心里说:他眼睛挺亮的,笑起来有点像太奶奶。
石榴树又沙沙响,像是在笑。
程忆的脸红了红,把硬币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太爷爷,太奶奶,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转身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走到半山腰,她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红花,像一团火。
程忆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她转过身,大步往下走,再没回头。
那一年,程忆十八岁。
她考上大学了,要去很远的城市读书。
临走前,她来跟太爷爷太奶奶告别。
她蹲在坟前,把那枚硬币从脖子上解下来,放在墓碑前。
“太爷爷,”她说,“我要去读书了,这硬币先放您这儿。等我回来,再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