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念莺给程念东打了电话,说了白天的事。
程念东沉默了很久,说:“姐,咱爹这辈子,不容易。”
程念莺说:“是啊。”
她又说:“冯姨也不容易。”
程念东说:“是啊。”
姐弟俩在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后来,程念莺把那枚硬币的传人——她女儿的孩子,那个已经上小学的小姑娘,带到了坟前。
小姑娘叫程忆,是程念莺的孙女。名字是程念莺起的,纪念的忆。
“太爷爷,太奶奶,”程忆站在坟前,奶声奶气地说,“我来看你们了。”
她把脖子上挂的那枚硬币拿出来,给墓碑看。
“太爷爷给我的,”她说,“妈妈说,这是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定情信物。”
程念莺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什么定情信物,是八分钱。”
程忆歪着头:“八分钱能买什么?”
程念莺想了想:“能买一辈子。”
程忆不懂,可她还是点点头,把那枚硬币贴在墓碑上,贴了好一会儿。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硬币还是热的,我给你们暖暖。”
风停了,石榴树不响了,连山里的鸟都不叫了。
整个世界,安安静静的。
程念莺站在那里,看着孙女,看着墓碑,看着那棵石榴树。
她突然觉得,爹娘好像真的在看着她。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程忆都来。
她在那棵石榴树下跑来跑去,捡落花,摘石榴,追蝴蝶。累了就坐在墓碑旁边,跟太爷爷太奶奶说话。
“太爷爷,我今天考试考了一百分!”
“太奶奶,妈妈给我买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
“太爷爷,弟弟会走路了,老摔跤,摔了就哭!”
她说什么,墓碑都听着。石榴树沙沙响,像有人在回应她。
有一年,程忆突然问程念莺:“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程念莺说:“当然是真的。”
程忆说:“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程念莺想了想,说:“因为八分钱。”
程忆把脖子上的硬币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八分钱,”她说,“好少啊。”
程念莺笑了:“可这八分钱,让太爷爷从北边找到南边,找了一辈子。”
程忆眨眨眼睛,好像懂了什么。
那一年,程忆十岁了。
她已经长成大孩子了,不再在坟前跑来跑去,而是规规矩矩站在墓碑前,鞠三个躬。
鞠完躬,她突然问程念莺:“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会不会有人忘记?”
程念莺愣了愣。
程忆说:“我是说,等我老了,等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他们了。那他们的故事,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程念莺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是啊,总有一天,记得他们的人都会老去,都会死去。到那时候,程砚东和阮莺莺的故事,还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