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字的痕迹很浅,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摩挲,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刻字的时间无法测定,只能推测是很久以前刻的。
“可能是什么人留下的纪念品。”一个专家说,“刻上两个人的姓,当定情信物用。”
“那怎么会出现在墓里?”另一个专家问。
没人能回答。
这两枚硬币,就这么被收进了文物研究所的仓库,和其他“价值不高”的东西放在一起。
仓库里很黑,很安静。
那两枚硬币躺在纸盒子里,一躺就是很多年。
与此同时,山下的那座城市,正在一天天变样。
当年的城南老城区,早就拆了。那些低矮的平房、窄窄的巷子、漏雨的窝棚,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楼,一条条宽阔的马路,一个个灯火通明的商场。
可那棵石榴树还在。
它就长在那里,孤零零的,周围全是水泥路和停车场。有人几次想把它砍了,可每次要动手,总有人站出来拦着。
“这树不能砍,”一个老太太说,“这是人家种的,有年头了。”
“什么人家?”
老太太说不清。只是指着那棵树,一遍遍说:“有年头的,有年头的。”
后来,政府规划建公园,这棵树正好在公园的中心位置。设计师说,树留着,围着树建个小广场,当个景观。
于是这棵树就留下来了。
公园建成那天,很多人来看。有个年轻人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红艳艳的花,看了很久。
他叫程远,是程忆的孙子。
程忆已经不在了。她活了九十三岁,走的那天,还念叨着那两枚硬币。
“硬币呢?”她问。
程远的妈妈——程忆的女儿——握着她的手:“在呢,在博物馆里。”
程忆摇摇头:“不在博物馆,在太爷爷太奶奶那儿。”
没人明白她说什么。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程远总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太爷爷太奶奶那儿。那儿是哪儿?
他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老人,终于弄清楚了——山上那座墓,那个早就被考古队挖开的墓,那两枚被人拿走的硬币。
可硬币在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在省城的文物研究所,有人说早就丢了,还有人说被私人收藏了。程远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最后在文物研究所的仓库里,找到了那个纸盒子。
纸盒子已经黄了,上面落满了灰。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那两枚硬币。
亮亮的,像是新的。
程远把硬币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硬币上那两个姓还在,“程”和“阮”,刻得很浅,却清清楚楚。
他的手抖了。
“太爷爷,太奶奶,”他在心里说,“我找到你们了。”
那天晚上,程远把两枚硬币带回了家。
他不是想据为己有,只是想带它们回来,让它们看看这座变化了的城市,看看那棵还在开花的石榴树。
他把硬币放在石榴树下,让月光照着它们。
月光很亮,照得硬币闪闪光。
程远坐在树下,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他突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从八分钱开始的。”
八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