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石榴树在夕阳里,红得像一团火。
程念看着那团火,笑了。
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那一年冬天,博物馆收到一封特别的信。
信是从北方寄来的,寄信人的名字叫“冯念雪”。
工作人员打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下一个老太太坐着轮椅,对着镜头笑。老太太很老了,满脸皱纹,头全白,可眼睛里有光。
信上写着:
“博物馆的同志们:
我叫冯念雪,是冯雪儿的孙女。我奶奶今年九十九岁了,身体还行,就是走不动路了。她听说你们办了展览,非要让我给她拍张照片寄过去,说是给‘那个人’看看。
我奶奶说,‘那个人’叫程砚东,年轻时候差点成了她丈夫。后来他去南方找了别人,她就一个人过了。我问她恨不恨他,她说,恨过,后来不恨了。她说,他每年给她写信,写了四十多年,这份情,够还了。
照片里的槐树,是我奶奶小时候种的。她说,这树年年都长,年年都绿,就像那人的信,年年都来。现在人不在了,信也捐给你们了,可她还想让‘那个人’看看,她也好好的。
谢谢你们办这个展览,让我奶奶的故事也有人记得。
祝好。
冯念雪”
工作人员把这封信和照片也放进了展厅,放在那些信的旁边。
照片里的老槐树,和展厅里石榴树的照片遥遥相对。
一棵在北,一棵在南。
一棵是老槐,一棵是石榴。
一个看着北方,一个望着南方。
好像隔着千山万水,还能看见对方。
那年清明,程念又去了公园。
她已经上高中了,功课忙,可每年清明她都要来。这是她跟太爷爷太奶奶的约定。
她站在石榴树下,照例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她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还是带着北方口音:“莺莺,北边来信了。”
女人的声音说:“看见了,雪儿还好好的。”
男人的声音说:“嗯,她一直好好的。”
女人的声音轻轻笑了:“你这辈子,没白欠她。”
男人的声音也笑了:“欠了就是欠了,还不清。”
女人说:“还不清就下辈子接着还。”
男人说:“下辈子还找你,不找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好听:“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
男人说:“对你,说话算数。”
程念睁开眼睛,忍不住笑了。
她对着树说:“太爷爷,您可真会哄人。”
树沙沙响,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