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在冬天里盛开的石榴花,后来被做成了标本,和之前那一朵放在一起。
两个标本并排躺在展柜里,一个来自某个神秘的凌晨,一个来自某个寒冬的黄昏。它们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却像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朵花,红得一模一样。
博物馆的人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相思花”。
程念每年清明都来,来了就站在那棵树下,一站就是半天。后来她结婚了,有了孩子,就带着孩子一起来。孩子还小的时候,她抱着;孩子大了,就牵着手;孩子再大些,就并肩站着。
孩子问:“妈妈,我们为什么每年都来这里?”
程念说:“来看太爷爷太奶奶。”
孩子问:“太爷爷太奶奶在哪儿?”
程念指了指那棵树:“在那儿。”
孩子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四周,什么也没看见。可孩子不再问了,只是学着妈妈的样子,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孩子叫程思,是程念的儿子。
程思十岁那年,问了一个问题:“妈妈,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吗?”
程念说:“真的。”
程思说:“可老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程念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师说得对,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可太爷爷太奶奶不是鬼,他们是念想。”
“念想是什么?”
“念想就是,你想起他们的时候,心里会暖一下。你遇到难过的事,想想他们,就觉得还能撑下去。你开心的时候,想想他们,就觉得他们也在替你开心。”
程思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念指了指那棵树:“在那儿。也在那两枚硬币里。也在我们心里。”
程思点点头,没再问了。
那一年清明,程思第一次主动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风轻轻的,树沙沙响。
程思听见了什么,他没说。
可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程念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话:“你太奶奶的眼睛,笑起来像月牙,特别好看。”
她看着儿子那双亮亮的眼睛,眼眶有点湿了。
程思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
他学的专业是历史,专门研究民间记忆和口述史。有一次,教授布置了一个作业,让学生们研究自己家族的历史。
程思想了想,决定研究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
他回了老家,去了博物馆,看了那些展品,看了那些信,看了那两枚硬币。他去了公园,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他采访了妈妈,采访了所有还活着的老人,搜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
然后他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八分钱:一个民间记忆的传承与嬗变》。
论文里,他写道:
“程砚东和阮莺莺的故事,表面上是一个爱情故事,实际上是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这个故事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不是因为它的传奇性,而是因为它触动了人们对‘永恒’的向往。在一切都快变化的时代,人们渴望相信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爱情,比如承诺,比如八分钱换来的那一辈子。
这个故事的意义,不在于它是否完全真实,而在于它已经成为一种集体记忆,成为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一部分。那棵石榴树,那两枚硬币,那些信件,都已经越了物质本身,成为一种象征,一种念想。
念想,是最不容易死的东西。”
教授看了这篇论文,给了很高的分数,还推荐表。
程思的论文表后,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来信。有人分享自己家族的故事,有人问能不能来博物馆看看,还有人问能不能采访程家的人。
其中最特别的一封信,来自一个叫“程念东”的人。
程念东,是程砚东和阮莺莺的儿子,程念的弟弟,程思的叔公。
他已经九十多岁了,住在养老院里,身体还行,就是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他听说有人写了论文,非要让人念给他听。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写得好。可有一点写错了。”
程思赶紧问:“哪一点?”
程念东说:“你说这个故事的意义,是让人相信有些东西是不变的。可实际上,什么都变了。你太爷爷太奶奶那个年代,跟现在能比吗?那时候八分钱能买两个馒头,现在八分钱掉地上都没人捡。那时候两个人看对眼了,能追一辈子。现在呢?今天认识明天分手,后天又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