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程忆缘十八岁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报到那天,妈妈送她到学校,帮她铺好床铺,整理好行李,然后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
“忆缘,”妈妈说,“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
程忆缘点点头:“妈,您放心,我会的。”
妈妈又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转身走了。
程忆缘站在窗前,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期待。
大学生活开始了。
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新的课程,新的世界。程忆缘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她喜欢文学,喜欢那些古老的故事,喜欢那些穿越时空的文字。
有一天,上写作课,老师布置了一个作业:写一个你身边的故事,真实的故事。
程忆缘想了想,提笔写下了《八分钱》。
她写太爷爷程砚东,写太奶奶阮莺莺,写冯雪儿,写那四十三封信,写那棵石榴树,写那两枚硬币,写一代又一代人的念想。
写了整整三千字。
交作业那天,老师看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师说:“程忆缘,你写的是真的吗?”
程忆缘点点头:“真的。”
老师说:“这个故事,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后来,那篇《八分钱》被老师推荐到了校刊上表。再后来,被一家出版社的编辑看到了。编辑找到程忆缘,问她愿不愿意把这个故事写成一本书。
程忆缘愣住了:“写成一本书?”
编辑点点头:“对,一本书。把你的太爷爷太奶奶的故事,完完整整写下来。”
程忆缘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试试。”
那一年寒假,程忆缘没有出去玩,天天在家写书。
她采访了妈妈,采访了爸爸,采访了所有还活着的老人。她去了博物馆,把那两枚硬币看了无数遍。她去了公园,在那棵大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去了北方,看了那棵老槐树,看了冯雪儿的坟。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找来了,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遍了。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程砚东在储蓄所里的焦急,写阮莺莺递过来的那封信。
写程砚东南下找人的决心,写阮莺莺在破屋子里糊火柴盒的辛苦。
写那棵石榴树种下的那天,写那两枚硬币穿在一起的那刻。
写那些信,一年一封,四十三年不断。
写那棵树,一年一年开花,一年一年结果。
写一代又一代的人,站在树下,闭上眼睛,听风的声音。
写了整整一年。
书稿完成那天,程忆缘一个人去了公园。
那棵大树还在,又老了一点,可还是开花,满树的红花,红得像火。
她站在树下,把那本厚厚的书稿放在地上,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写完了。你们的故事,我都写下来了。”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花瓣落下来,落在书稿上,落在她头上。
程忆缘看着那些花瓣,眼眶湿了。
可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谢谢你们。”
书出版了。
名字就叫《八分钱》。
封面上印着一朵红红的石榴花,还有两枚亮亮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