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做好那天,程家的人都来了。
程忆缘站在雕塑前,摸着那些刻痕,摸了很久。
摸着程砚东,摸着阮莺莺,摸着雪儿,摸着程小晚,摸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摸着摸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可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太爷爷,太奶奶,”她说,“树没了,可你们还在。”
风吹过来,吹过那个雕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有人在说话。
程忆缘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
她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忆缘,别难过。”
男人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树没了,可念想在。”
女人的声音说:“对,念想在,就一直在。”
程忆缘睁开眼睛,笑了。
“嗯,”她说,“念想在,就一直在。”
那年春天,程念恩种了一棵新的石榴树。
就在那个雕塑旁边。
树苗是她自己挑的,自己挖的坑,自己培的土,自己浇的水。
种完,她站在那棵小树苗前,对着它说:
“小树小树,你快快长大。长大了开花,开红红的花,像太爷爷太奶奶那棵一样。”
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回应她。
程念恩又跑到雕塑前,摸着那些刻痕,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给你们种了一棵新树。等它长大了,你们就搬到新树里去住,好不好?”
风吹过来,雕塑出轻轻的呜呜声,像是在说:好,好。
程念恩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那棵小树苗,一年一年长大。
三年后,它开始开花。花开得不多,只有几朵,可红红的,像火。
五年后,它开了满树的花,红艳艳的一片,远远就能看见。
十年后,它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每年五月开花,每年九月结果。
而旁边的那个雕塑,还是那个样子,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的枝条,还有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
一代一代,一个接一个,像是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
那年清明,程念恩带着女儿来了。
女儿叫程忆缘——和外婆一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外婆。
程忆缘二世,五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程念恩站在雕塑前,对着那些刻痕,轻声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带孩子来看你们了。”
程忆缘二世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对着雕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叫程忆缘,是你们的重重重孙女。”
程念恩笑了,摸摸女儿的头。
然后她带着女儿走到那棵新树前,指着满树的红花说:
“忆缘,你看,这就是太爷爷太奶奶现在住的地方。”
程忆缘二世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