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那个四月的下午,在那棵即将开花的石榴树下,程念花听程念恩讲起了他记忆中的太爷爷太奶奶。
讲阮莺莺怎么在破屋子里糊火柴盒,讲程砚东怎么在码头扛大包。
讲那棵老树怎么种下的,讲那两枚硬币怎么穿在一起的。
讲那些信,讲冯雪儿,讲那棵老槐树。
讲程小晚,讲程忆缘,讲一代又一代的人。
程念花听得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
讲到太阳落山,老爷爷停下来,看着天边那片红霞。
“天快黑了,你该回家了。”
程念花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太爷爷,您明天还来吗?”
老爷爷想了想,说:“来。我天天都来。”
程念花笑了,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老爷爷还坐在那儿,对着那棵树,好像在说着什么。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吹乱了。
程念花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见过这个背影。
在梦里,在那条开满石榴花的路上。
那天之后,程念花每天都去公园。
每天放学后,她背着书包,跑到那棵树下。老爷爷总是在那儿等着她,有时候坐在长椅上,有时候站在雕塑前,有时候对着树说话。
他们一起坐在树下,老爷爷给她讲故事。
讲了很多很多故事。
有些是程念花听过的,有些是她没听过的。
有些是老爷爷小时候亲身经历的,有些是他从长辈那里听来的。
有些是开心的,有些是难过的。
可不管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老爷爷讲到最后,总要笑一笑,说一句:“都过去了。”
程念花不懂什么叫“都过去了”。
可她看着老爷爷的笑脸,觉得那应该是一种很好的东西。
有一天,老爷爷没有来。
程念花在树下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公园关门,还是没等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都没来。
程念花急了,跑去问妈妈。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念花,你太爷爷……走了。”
程念花愣住了。
走了?去哪儿了?
妈妈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蹲下来,轻轻说:
“念花,你太爷爷去找太奶奶了。他们团聚了。”
程念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可是……可是他还没给我讲完故事呢……”
妈妈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傻孩子,他的故事,已经讲完了。”
那天晚上,程念花又做了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