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秋天,程念心十八岁了。
她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离老家很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临走前,她又去了那个公园。
那棵石榴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满树的石榴已经红了,圆鼓鼓的挂在枝头,像是挂满了小灯笼。旁边的雕塑静静的站着,上面的刻痕又多了几道新的。
程念心站在树下,把那枚硬币从脖子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
这枚硬币是妈妈给她的,是那两枚真硬币的复制品。真的那两枚还在博物馆里,这枚是她从小戴到大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了,可上面的“一九八零年”几个字还看得清清楚楚。
她握着那枚硬币,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要去北方上学了。去冯雪儿奶奶的老家那边。”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程念心闭上眼睛,听那个声音。
她听见太奶奶阮莺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去吧,孩子。”
太爷爷程砚东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北方好,北方有雪。”
冯雪儿的声音,也是轻轻的:“替我去看看那棵老槐树。”
程小晚的声音:“好好读书。”
程忆缘的声音:“记得回来。”
程念恩的声音:“我们等你。”
程念花的声音——那是她奶奶,已经走了好多年了——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念心,好好过。”
程念心睁开眼睛,眼眶湿了。
她对着树,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人,轻轻说:
“我会的。你们放心。”
她把硬币重新戴回脖子上,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公园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棵树在秋天的阳光里,满树红果,红得像一团火。
她笑了,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
北方的小城,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底就下雪了,十一月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程念心从小在南方长大,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一开始兴奋得不得了,天天往雪地里跑。
可到了十二月,她就有点受不了了。太冷了,冷得她不想出门,只想窝在宿舍里,裹着被子看书。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冯雪儿的那棵老槐树。
奶奶说过,那棵树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很多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决定去看看。
周末,她穿得厚厚的,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找到了那个老小区。
小区很老了,楼房都是五六层的,墙皮斑驳,窗户老旧。她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老槐树。
她问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大爷,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一棵老槐树?很老很老的那种。”
老大爷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说:“你找那棵树干啥?”
程念心说:“我奶奶的奶奶,以前住这儿。她在树下等了一辈子。”
老大爷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小区最里面:“往里走,走到头,左转,就能看见。”
程念心谢过大爷,往里走。
走到头,左转,她愣住了。
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立在那里。
树很老很老了,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是老人的皱纹。可它还活着,虽然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可那些枝桠伸向天空,像是一个倔强的姿势。
树下有一个石凳,很旧了,凳面磨得光滑亮。
程念心慢慢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用心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