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念恩穿着厚厚的棉袄,踩着雪,去看那两棵树。
枯树落满了雪,像一个白胡子的老人。
小树也落满了雪,像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冯念恩站在两棵树中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用心听。
风雪呼呼地吹,树枝嘎吱嘎吱地响。
可她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太爷爷程砚东的声音:“这孩子,又来了。”
太奶奶阮莺莺的声音:“是啊,年年都来。”
冯雪儿的声音:“眼睛还是那么亮。”
程小晚的声音:“像咱们。”
程忆缘的声音:“像太奶奶。”
程念恩的声音:“我给她讲过故事。”
程念花的声音:“念恩,好好过。”
还有大树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孩子,我要走了。”
冯念恩睁开眼睛,眼泪流下来了。
可她笑着,对着那棵枯树,轻轻说:
“大树,你去吧。去找太爷爷太奶奶。我会照顾小树的。”
风吹过来,枯树上的一点雪落下来,落在她头上。
像是大树在摸她的头。
冯念恩伸手接住那片雪,握在手心里。
雪凉凉的,一会儿就化了。
可她知道,那不是雪,那是大树给她的最后一个拥抱。
那年春天,那棵枯树被锯倒了。
可树干被保留下来,做成了一个雕塑,和原来的那个雕塑放在一起。
两个雕塑,一高一矮,并排站着。
高的那个是老树的雕塑,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的枝条。
矮的那个是老老树的雕塑,就是最开始那棵树的雕塑,已经站了很多年了。
两个雕塑上面,都刻满了名字。
程砚东、阮莺莺、雪儿、程念、程思、程小晚、程念恩、冯念恩、程忆缘、程念花、程念心、冯念槐、冯念恩……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是一串永远也数不完的念珠。
旁边那棵小树,已经长成了大树。
每年开花,每年结果,红红的,像火。
冯念恩十岁那年,在那棵新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冯念恩。
刻完,她对着树说:
“太爷爷太奶奶,我长大了。我会好好过,像你们一样。”
风吹过来,树沙沙响。
好像有人在说:好,好。
那一年,冯念恩十五岁了。
她已经是个初中生,个子长高了,辫子也长了。可她还是每个周末都去公园,去看那两棵树,去看那两个雕塑,去看那些刻痕。
有一天,她现雕塑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孩,和她差不多大,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仰着头看那些刻痕。
冯念恩走过去,问:“你是谁?”
男孩回过头,看着她。
他有一双亮亮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