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就见妙姐坐在床边,低头缝着一件衣服,每一针都扎得极慢。
“回来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很随意地打着招呼。
“回来了。”我说着,坐在她对面。
她把衣服放下,抬起头看着我,轻声问
“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地仙府的九元真人,都杀光了?”
“杀光了。”
“寿数讨回来了?”
“讨回来了。”
妙姐笑了起来,伸手搂住我的头,轻声道:“一切都如愿了就好……”
我抬左手格开她的手臂,右掌向下一击。
啪的一声轻响。
手掌正击在她暗暗伸过来的手腕上。
她手微一颤,五指无力,握着的短刀,当啷落地。
我起身后退两步,问:“姐,为什么?”
妙姐呆呆看着空空的手掌,叹气道:“惠念恩,你现在的本事真大,我已经斗不过你了,想杀都杀不死你。”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妙姐道:“我想借你的命一用。我这一辈子,就想证明一件事。证明我不比陆尘音差,证明黄元君看走了眼。我学了她教的所有东西。我走了她走过的江湖。我杀了她不敢杀的人,做了她不敢做的事。我比陆尘音强!可是我没办法证实。她是黄元君的嫡传弟子,我杀了她,就是忘恩负义,对不起黄元君。想来想去,只有杀了你,才能证明我不比他差了。你现在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在世神仙,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真正懂行的都知道你的本事不虚,比陆尘音还厉害。能独自杀了你,就说明我比她强。”
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门外有风灌进来,冰冷潮湿。
她的手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问:“证明你比陆尘音强,就那么重要吗?”
妙姐道:“很重要。如果证明不了,我就活不下去了。我宁可死,也不要活在陆尘音的阴影下。”
她慢慢变腰把短刀捡起来,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紧盯着我说:“我死之后,你替我收尸吧,烧了,骨灰洒到大海里。记得烧之前,把我的脸皮剥下来。证明不了自己,我无脸见人,就不要再带着脸皮去地府继续丢人了。”
她的眼泪流得很凶,表情却很平静,仿佛就等这一刀割去,就可以结束这苦难重重的人生。
我慢慢跪下去,仰头看着她,说:“妙姐,我的本事是你教的,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就拿回去吧。拿着我的脑袋向所有人证明你比陆尘音强!”
妙姐大哭着,举起短刀,割向我的喉咙。
我一抬手,斩心剑从袖子里滑出,闪电般刺入她的下颚,直穿透整个脑袋,剑尖自头顶冒出。
妙姐僵在当场,看向我的眼神满是不可置信,艰难地道:“惠念恩,你连我也杀吗?”
我拔剑起身,再次挥出,将她的脑袋砍了下来。
沉闷的崩碎声在耳畔响起。
妙姐消失了,高天观消失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归于黑暗,然后黑暗碎了。
破碎的骨肉内脏哗啦啦洒了一地。
那是卓玄道的行尸身体崩解了。
只剩下个脑袋还算完好无损,在空中悬着,嘴巴一张一合地道:“惠念恩,你真是一点人味都没有,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和真正的师傅也能下得去手!”
我说:“人间种种,于我皆为虚妄,无人不可诛,无物不可斩!”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
事实是,妙姐不会叫我惠念恩,只会叫我初十。
一个称呼,就让我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妙姐。
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她,就好像她相信我一样,我们彼此之间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对方死!
这种信任,支撑了我们十年,遍历江湖凶险!
不过,眼下是你死我活的斗法争胜,就没必要同卓玄道讲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皮肤光洁,没有皱纹,没有黑斑,没有干枯的痕迹。再摸摸自己的脸。没有松驰,没有褶皱。
身体已经恢复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
卓玄道的右眼瞪得极大。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两个字。
“悟道!”他惊疑不定地说,“你悟道了。”
“没错,我悟道了。”我说,“我已经看到了踏破仙门的路径。只差一步,就可以立地成仙。这一步,就在你身上。杀了你,我就迈过去,不再留恋人间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