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秋雨绵绵,黄河水势湍急。段凝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卫州城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副将凑过来问:“将军,河水这么急,咱们真的要今晚渡河?”
段凝看了他一眼:“你猜对岸的晋军现在在干什么?”
副将想了想:“大概在巡逻放哨?”
“在睡觉。”段凝说,“而且睡得跟死猪一样。因为他们的刺史大人把守城费收得太狠,当兵的全跑了,城墙上根本没几个人。”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传令下去,”段凝低声说道,“所有人衔枚,马裹蹄,不许点火把,不许出声。今晚,咱们给李大人送份大礼。”
当夜,梁军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渡过了黄河。河水确实很急,但段凝选的渡河地点是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浅滩,再加上士兵们都是老手,虽然过程艰险,但总算有惊无险地全部过了河。
等到梁军摸到卫州城下的时候,城上的景象让段凝差点笑出声来——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哨兵,其中两个正在打瞌睡,还有一个蹲在墙角烤火,烤得正香,连城下黑压压一片的人影都没看见。
段凝回头对副将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收守城费的下场。”
梁军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就翻上了城墙。那个烤火的哨兵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了火堆上,烫得嗷嗷直叫,这一叫倒是把其他几个瞌睡虫给惊醒了。其中一个揉着眼睛还没看清状况,迷迷糊糊地问:“天亮了吗?该交班了?”
“交什么班!”烤火的那个捂着屁股跳起来,“梁军打进来了!”
但这时候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梁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八百老弱残兵哪是对手,跑得比兔子还快。段凝带人直奔刺史府,一脚踹开大门的时候,李存儒正搂着小妾睡得香甜。
“大人!不好了大人!梁军进城了!”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
李存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还以为是做梦:“什么梁军?别闹,本官再睡会儿。”
话音未落,房门被一脚踢开,几名梁军士卒冲进来,明晃晃的刀剑直指着床榻。李存儒这回彻底清醒了,他愣了两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他人设的举动——
他哭了。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边哭边喊:“段将军饶命啊!我就是个唱戏的,什么都不懂,都是晋王非要让我来当这个刺史的!我是无辜的啊!”
段凝后来听说这事,评价了一句:“哭戏不错,不愧是伶人出身。”
卫州就这么丢了。不光丢了城,还丢了城中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军械。这些物资原本是晋国准备用来攻打镇州的,结果全便宜了梁军。段凝清点战利品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赞李存儒是“运输大队长”。
消息传到晋王李存勖那里,晋王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据说他砸了三张桌子、摔了五个杯子,然后指着卫州方向破口大骂:“李存儒!你个唱戏的!寡人让你去当刺史,你倒好,把城给寡人唱没了!”
但骂归骂,眼下晋王实在顾不上收拾李存儒。因为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场上出了更大的事。
话说这年九月,晋国和镇州张文礼之间正打着仗。张文礼这个人也不是什么好鸟,他本来是成德节度使王镕的部将,结果造反把王镕给杀了,自己占了镇州。晋王作为王镕的盟友,自然要替老友报仇,于是派大军围剿。
晋军的主力由大将李嗣昭、李存进等人率领,驻扎在东垣渡一带。东垣渡这个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按理说是很安全的一个营地。但问题就出在“按理说”这三个字上。
镇州那边,张文礼虽然死了,但他弟弟张处球还在,而且比他哥还能打。张处球这个人,用兵诡诈,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趁人不备搞偷袭。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晋军的动向,等待时机。
机会很快就来了。
九月的一天,晋军主力奉命外出执行任务,大营里只留下少数守军。张处球得到这个消息后,当即点齐七千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东垣渡晋军大营。
而此时,坐镇大营的正是晋军大将李存进。
李存进这个人,和前面那位李存儒可完全是两个物种。他是正儿八经的沙场宿将,跟着晋王南征北战几十年,打过的仗比李存儒唱过的戏都多。但再厉害的将军也架不住手底下没兵——主力都被调走了,大营里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号人,其中大部分还是后勤人员,战斗力约等于零。
张处球的七千精兵杀到的时候,李存进正在大帐里看地图。外面忽然杀声震天,他猛地站起来,抓起佩刀就往外冲。刚冲出大帐,迎面碰上副将李三郎,三郎满脸是血,声音都在抖:“将军!不好了!镇州兵偷袭,至少有六七千人,咱们守不住了,快撤吧!”
李存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喝道:“撤?往哪撤?后面就是东垣渡的渡口,你想让弟兄们被赶下河喂鱼吗?”
李三郎被吼得一愣,随即咬牙道:“那将军说怎么办?咱们就这点人,硬拼就是送死啊!”
李存进松开手,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营中混乱的景象。士兵们仓促应战,有的连盔甲都没来得及穿,有的光着脚就跑了出来。火把的光芒映在他沧桑的脸上,须皆张,一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三郎,”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跟我多少年了?”
李三郎一怔:“十五年了,从将军还在当百夫长的时候,我就跟着您。”
“十五年。”李存进笑了一下,“十五年都没跑过,今天也不能跑。你带人去桥头,把桥守住。能守多久守多久,给后方的弟兄们争取时间。”
“将军!”
“这是军令。”
李三郎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带人往桥头方向冲去。
李存进回身看着营中还在抵抗的士兵们,大声喊道:“儿郎们!我李存进打了一辈子仗,从来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逃跑的李存进!今天,愿意跟我一起守的,就留下!想走的,现在就走,我不拦着!”
营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兵举起了手中的长矛:“我跟将军!”
“我也跟!”
“跟将军一起!”
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其余的人面面相觑,有的人默默低下了头,有的人转身就跑。李存进没有看那些逃跑的人,他只是看着面前这十几个愿意留下来的弟兄,点了点头。
“好,够了。”
他提起长刀,大踏步向营门走去。身后,十几名士兵紧紧跟随。他们的脚步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营门外的桥头上,已经是一片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