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22年,镇州。
一座城,围得跟铁桶似的。
城外是晋王李存勖的大军,领军大将李存审,时年六十岁,身经百战,一脸“我什么阵仗没见过”的从容。城内是张处瑾,接了他爹张文礼的班,年纪轻轻,愁得头都快白了。
说起来张文礼这个人也是个人才,叛变投晋又叛晋,折腾了一圈,刚把镇州节度使的位置坐热乎,人就没了。病死的。临死前把儿子张处瑾叫到床前,握着儿子的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儿啊,爹给你留了个烂摊子。”
张处瑾当时还觉得爹太谦虚了,后来才现,爹说的是大实话。
这摊子,确实烂。
这一日,镇州城头,张处瑾望着城外晋军连营,连绵不绝的帐篷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他身边站着两个弟弟张处球、张处琪,还有几个心腹将领,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
张处球率先打破沉默:“哥,城里的粮食撑不了半个月了。”
张处瑾没说话。
张处琪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十二天。我已经让人把粥里的米粒数过了,一颗一颗数的。”
张处瑾终于开口了:“派去求援的人呢?”
“去后梁的回来了,”张处球斟酌着用词,“梁主朱友贞说……说他也很想帮忙,但最近手头有点紧,兵力调不开。还托人带了句话,说让咱们‘再坚持坚持’。”
“再坚持坚持?”张处瑾气笑了,“他怎么不坚持一个给我看看?”
“去契丹的呢?”
“去契丹那位更干脆,”张处琪说,“耶律阿保机倒是挺客气,说中原的事他也很关注,然后送了一批草原特产过来,牛肉干、奶酪什么的,说让咱们吃饱了好好守城。”
张处瑾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出了一个灵魂拷问:“牛肉干能当援军用吗?”
没有人回答他。
城头上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张处瑾望着城外,忽然觉得很孤独。那种孤独,大概就是你知道自己站在一座孤城里,而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完蛋。
与此同时,城外晋军大营。
李存审正在帐中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汤,神态安详。他的副将阎宝走进来,一脸不解。
“老将军,您是真不着急啊?”阎宝坐下来,“围城都围了几个月了,您每天就是巡巡营、喝喝茶、烤烤火,我瞧着都替您急。”
李存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急什么?”
“镇州城高池深,张文礼经营多年,里头粮草充足……”
“那是以前。”李存审打断他,“现在里头有多少粮,我比你清楚。我问你,城里的老鼠现在什么价?”
阎宝一愣:“老鼠?”
“对,老鼠。如果城里的老鼠还活蹦乱跳的,说明粮食还够吃。如果老鼠开始瘦了,说明人也快了。如果老鼠不见了——”
“说明什么?”
李存审放下碗,慢条斯理地说:“说明老鼠已经被吃光了。”
阎宝愣了半天,忽然觉得这逻辑虽然荒诞,但好像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李存审继续说:“围城这种事,急不得。城里的人比咱们急。咱们只需要等着,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张处瑾那个年轻人,扛不住的。”
阎宝想了想:“可他毕竟派人去求援了。”
“求援?”李存审笑了,“后梁现在自身难保,朱友贞那个性子,你让他出兵?他连自己宫里的事都摆不平。至于契丹人——耶律阿保机是聪明人,他干嘛要替一个快淹死的人跳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