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天光从东方缓缓铺展,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昨夜的祭天大典刚刚结束,皇帝起驾回宫稍作休息,百官却不得歇息。
正旦大朝会即将开始。
数百名官员从天地坛方向浩浩荡荡地返回,午门前已是人声鼎沸。
午门。
五凤楼巍峨耸立,朱红色的城墙在晨曦中如同凝固的血液。
门前的广场上,官员们按品级列队,礼部官员手持名册,逐一点名。
陈洛站在文官队伍的靠后位置。
“翰林院修撰,陈洛。”
礼部官员念到他的名字时,他应声出列,拱手行礼,然后归位。
点名完毕,整队。
数百名官员按文东武西的规矩,在午门前排成两列纵队。
文官以辅为,武将以五军都督府都督为,从一品到七品,层层叠叠,如同阶梯。
卯时将至。
奉天殿方向,钟鼓齐鸣。
厚重的钟声从紫禁城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在晨空中回荡。
鼓声紧随其后,急促而有力,如同万马奔腾。
钟鼓交织,将整座皇城从黎明中彻底唤醒。
午门开启。
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太和门,踏上宽阔的御道。
御道两侧,旌旗招展,猎猎作响。
奉天殿广场上,最高规格的卤簿已经陈设完毕。
金瓜、钺斧、朝天镫、旌旗、伞盖、扇子等仪仗多达数千件,金光闪闪,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每一件仪仗都由专门的侍卫手持,身着金黄与黑色相间的甲胄,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广场两侧,庞大的中和韶乐乐队已经就位。
乐师们身着红色乐生袍,头戴黑色幞头,手持钟、磬、琴、瑟、箫、笙等各种乐器,排列于奉天殿东西两侧。
陈洛随着文官队伍走上丹陛。
汉白玉的台阶光滑如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黄庭真意无声铺展,将整座奉天殿广场笼罩其中。
数百名官员的气息,数千件仪仗的光泽,乐队中每一个乐师的心跳,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他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亲王们站在丹陛最上层,距离御座最近的位置。
太子朱文奎站在最前面。
身躯肥胖,行动迟缓,双腿微微分开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他的面色有些苍白,眼袋深重,显然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或者说,他的身体状态让他无论如何休息都无法恢复。
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气运的流失带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曾是建文帝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但那一场大病之后,腿瘸了,武道废了,连带着精气神也萎靡了。
汉王朱文圭站在太子身侧,一袭亲王衮冕,面容俊朗,贵气逼人。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平视前方,姿态从容而自信。
他心秘藏照出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汉王的心中对权力的渴望如火如荼,如同一座即将喷的火山,表面的平静不过是刻意营造的假象。
他在盘算,在等待,在建文帝面前展露才华,在朝臣中培植势力,在太子病弱的身躯上压下一根又一根稻草。
此消彼长,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这份笃定,让他面上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不张狂,不谦卑,不引起任何人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