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回吧。”一位老臣低声劝道,他是太傅鞠武,鬓皆白,眼中是看透世事的疲惫。
“你说,他会成功吗?”太子丹问,目光仍投向对岸。雾气越来越浓,对岸的轮廓已模糊不清,仿佛那里本就不存在陆地,只有一片虚无。
鞠武沉默良久,寒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天意难测。”
“天意?”太子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以人事抗天命,已是不敬。若败,燕国何存?我何存?”
无人能答。易水汤汤,东流不息,不问兴亡。它见证过燕昭王‘千金市马骨’,见证过乐毅连下齐七十余城,如今又将见证一场飞蛾扑火般的刺杀,和一个国家的覆灭。
太子丹终于转身,脚步有些踉跄。鞠武扶住他,感到他手臂在颤抖。这个年轻的太子,不过三十余岁,却已背上了整个燕国的命运。
“太傅,”太子丹忽然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若荆卿事败,秦军不日即至。易城。。。守得住吗?”
鞠武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在风中消散,散入易水波涛,散入苍茫暮色。
十日后,咸阳。
咸阳宫巍峨,如一头匍匐的巨兽,蛰伏在渭水之滨。宫墙高耸,色玄如墨,与燕国易城的灰白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都透着肃杀,街道整齐得可怕,行人皆低疾走,不敢喧哗。秦国尚黑,秦人尚武,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冷酷高效。
荆轲与秦舞阳下榻在驿馆。驿馆宽敞,却冰冷,石墙石地,炭盆中的火微弱地跳动着,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两人已换上秦国服饰,宽袖深衣,但掩不住身上的异乡气息。
秦舞阳坐立不安。自入咸阳,他的恐惧就与日俱增。这里太大了,人太多了,甲士太肃杀了。在燕国,他是勇士,受人尊敬;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蛮夷之地的使者,无人多看一眼。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比刀剑更让人窒息。
“先生,”秦舞阳压低声音,他习惯称荆轲为先生,“我们。。。真要明日进宫?”
荆轲正在擦拭匕。徐夫人匕,淬以剧毒,刃泛蓝光,在烛火下幽幽闪烁。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秦王已允明日召见。此刻退缩,前功尽弃。”
“可。。。”秦舞阳握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我今日在街上,见秦兵操练,阵列森严,杀气冲天。那咸阳宫,我远远望了一眼,就觉得。。。就觉得喘不过气。”
荆轲终于抬头看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舞阳,你怕死吗?”
秦舞阳一愣,随即挺胸“不怕!我十三岁就。。。”
“我知道。”荆轲打断他,放下匕,“你不怕死,但你怕失败。你怕我们事败身死,却于燕国无益,反招来灭顶之灾。你怕死后被人嘲笑,说秦舞阳不过是个怯懦之徒,在殿上尿了裤子。”
秦舞阳的脸白了。
荆轲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咸阳的夜,没有星光,只有宫城方向灯火通明,那是秦王政批阅竹简的长明灯。据说这位秦王每日批阅奏章一百二十斤,不完成不休息。一个如此勤政的君王,一个如此强大的国家,燕国以螳臂当车,可笑吗?
也许可笑。但有些事,明知道可笑,也要去做。
“舞阳,”荆轲背对着他说,“明日殿上,你只需记住一件事你捧着的,是樊於期的头颅。此人叛逃秦国,秦王恨之入骨。你献上此头,是功。你捧着的是燕国督亢的地图,是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秦王欲得之。你献上此图,是功。你是功臣,不是刺客——至少在匕出现之前,你不是。”
秦舞阳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还有,”荆轲转身,目光如炬,“你若颤抖,秦人会说看,蛮夷之人,未睹天威,故而恐惧。这是人之常情,秦王不会起疑。但你若崩溃,若瘫软在地,若转身欲逃——那你我必死无疑,燕国必亡。”
“我不会逃。”秦舞阳咬牙道。
荆轲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这少年才十八岁,比自己小了一轮,却被卷入这旋涡中心。“好好睡一觉。明日之后,你我或将名垂青史,或将身异处。但无论如何,”他顿了顿,“我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秦舞阳重重点头。
夜更深了。荆轲独坐灯下,取出怀中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一只燕子——这是太子丹所赠。燕子,燕国。荆轲不是燕人,他是卫人,流浪各国,最后留在燕国,被太子丹奉为上宾。知遇之恩,当以死报。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年少时在卫国,与好友论剑,说要仗剑走天涯,除暴安良;想起在赵国,与高渐离街头卖艺,醉卧酒肆;想起在燕国,太子丹为他筑高台,赠车马,黄金满堂。还有那位未能等到的助手,那位剑术群的隐士,若他在,成功率或许能多一分。
可惜,没有如果。
荆轲吹熄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他忽然想起易水边的歌声,想起高渐离指尖的血,想起太子丹含泪的眼。他轻轻哼唱起来,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
翌日,晨。
咸阳宫前,千级台阶如天梯,直通云霄。两侧甲士肃立,戈戟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们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登阶之人,仿佛能剥开皮肉,直刺灵魂。
荆轲与秦舞阳立于阶下,等候传唤。秦舞阳捧着装有樊於期头颅的匣子,那匣子突然重若千钧,他几乎要捧不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能感觉到汗从额角滑落,滴进衣领,冰凉;能感觉到手在抖,腿在软,呼吸越来越急促。
“镇静。”荆轲低声道,声音平稳无波,如古井深潭,“记住,你捧的是燕国的土地与仇敌的头颅,是献给秦王的礼物。秦王是人,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