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虹的眼眶瞬间又红了,这次泪水真的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明白了历史,而是明白了某种更深刻的、关于“清醒”与“选择”的残酷诗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加清亮,也多了几分坚毅。
“我好像……懂了一点。”她轻声说。
“演虞姬,”沈易看着她,最后说道,“不是演一个只会为爱赴死的痴情女人。
是演一个在绝对的绝境中,依然保持惊人清醒的女人。
她的清醒,看透了结局,看透了爱人的末路,也看透了自己的宿命。这种清醒下的主动选择,比单纯的死亡,更震撼,也更悲怆。”
陈虹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我记住了。”她再次向沈易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易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领悟,也有一丝悄然萌动的、对眼前这个能如此深刻剖析角色与命运男人的仰慕。
然后,她才真正快步离开,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太湖边的夜,静谧而深沉。白日里喧嚣的影视基地在夜幕下收敛了锋芒,只余下仿古建筑的轮廓,在星月微光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沈易处理完最后一份从香江传真过来的文件,揉了揉眉心,信步走出下榻的酒店套房。
酒店后方,连接着一片精心打理的中式园林,是“华夏千年”项目为重要宾客预留的休憩之所。
小径蜿蜒,假山错落,一池残荷在秋夜里散着淡淡的枯败香气。
沈易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让微凉的夜风带走连日奔波的疲惫。
转过一处嶙峋的假山,前方临水的凉亭里,一点昏黄的光晕吸引了他的目光。走近些,才看清是巩俪。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毛衣,长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卷剧本,正就着亭角悬挂的一盏古风灯笼的光,低声念着台词。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与白日里在片场那个演员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在深夜与自己角色灵魂对话的修行者。
沈易没有立刻惊动她,只是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灯笼的光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透着一股执拗劲的唇线。
她似乎遇到了瓶颈,一段台词反复念了几遍,眉头越蹙越紧,最后颓然放下剧本,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漆黑的水面出神。
“卡在‘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一句了?”沈易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巩俪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被撞破心事的慌乱,随即迅平复,只是耳根微微泛红。
“沈先生……您还没休息?”
“出来透透气。”沈易走进凉亭,在她刚才的位置站定,也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水面。
“这句词是戏眼,也是难点。太悲了,容易流于哭嚎;太淡了,又显不出决绝。”
巩俪点点头,将手中的剧本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批注和疑问。
“我试了很多种情绪,哀恸的,绝望的,平静的……但总觉得差一点。
差一点……‘理当如此’的感觉。好像虞姬说这句话时,不该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就该是……一句陈述。一句对自己命运的、冷静到残酷的陈述。”
沈易翻看着那些字迹工整、思考深入的批注,心中再次肯定了自己当初的眼光。
她不仅有天赋的外形和生命力,更有肯钻研、会思考的头脑。
他指着其中一处她标注“此处情绪是否该有起伏?”的地方,说道
“你的感觉是对的。‘理当如此’,这四个字很关键。
虞姬自刎,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必然选择。
她早已看透了结局,所以这句话,不是疑问,不是感叹,就是一句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你的英雄气概到头了,我的生命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念的时候,气息要稳,眼神要定,甚至……可以带一点解脱。”
“解脱?”巩俪疑惑地重复。
“对,解脱。”沈易合上剧本,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从‘霸王的女人’这个身份里解脱,从对项羽命运无力的牵挂里解脱,也从这乱世红尘的纷扰里解脱。
她成全了项羽作为英雄的体面,也成全了自己作为虞姬的纯粹。这不是悲剧,是……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