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楼梯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哭声,没有电视声,没有人走路的脚步声,连老鼠在天花板隔层里爬行的声音都没有。整栋公寓安静得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空壳,只有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在提醒他们,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没有人哭啊。”林仔小声说。
小安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林仔。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你们怎么会听不到”的、近乎于崩溃的不可置信。
“明明就有人在哭。”她一字一句地说,“从刚才在楼下就听到了。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你们真的没听到吗?”
阿杰和林仔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小陈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抬起了头,看着通往四楼的楼梯上方那一片漆黑的虚空。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当时有人站在他身边,并且懂得读唇语的话,就会知道他说的那句话是——
“不是‘有人’在哭。”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五楼。
小安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插不进钥匙孔。阿杰帮她扶着钥匙,转了两次才把锁打开。门开的那一刻,屋内的黑暗涌了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洗衣精的人工香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说不上难闻,但就是让人不太舒服。
小安伸手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客厅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梳头的女人,没有白色的连衣裙,没有渗血的肉粽。沙上的抱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茶几上放着一杯昨天早上喝了一半的咖啡,咖啡的表面结了一层干掉的膜,像是皮肤上愈合的痂。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让人想哭。
小安真的哭了。她站在玄关,背靠着关上的铁门,整个人滑坐到地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涌出来。她没有出声音——那种哭法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接近溺水者挣扎的、无声的、身体内部的崩塌。
阿杰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我们到家了。”
小安摇了摇头,把脸埋进阿杰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从他的衣领间传出来“那条路……那栋房子……那个梳头的女人……她不是在梳自己的头。”
阿杰的手僵住了。
“她在梳什么?”
小安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在日光灯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拿刀在她脸上刻出了两道水痕。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阿杰,瞳孔里映出日光灯管的形状,那两根白色的光条在她的眼球表面微微颤动。
“她梳的不是自己的头。她梳的是……”小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阿杰必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听得见。
“她梳的是人皮。她把头皮梳下来了。那个白色的连衣裙下面,是一具没有皮的身体。我看到她的手在撕——”
“够了!”阿杰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玄关的鞋柜,“小安,你不要再想了,那是幻觉,那都是幻觉。”
小安看着阿杰,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更可怕的表情,是人在极度恐惧中才会露出的、牙齿紧咬嘴唇的、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痛的表情。
“我也希望是幻觉。”她说,“可是我闻到了。那个房间里有一股味道,你们闻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那是血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种……”小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那个味道的每一个层次,“还有一种甜味。像腐烂的水果。我外婆过世的时候,我守在灵堂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她的遗体开始出一种味道。就是那个味道。”
林仔站在客厅正中央,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是有人在对着他吹冷气。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那里也全是鸡皮疙瘩,而且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肉。
“小安,你住的地方有没有……”林仔吞了一口口水,“有没有什么可以拜拜的东西?香啊、金纸啊什么的?”
小安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盐?”林仔又问,“听说盐可以驱邪。”
“盐在厨房,橱柜第二层。”小安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林仔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找到了一包台盐出品的精盐。他抓了一大把,走到门口,从门框的上沿开始,沿着门框的四周撒了一圈白色的盐线。然后又走到窗户旁边,在窗台上也撒了一圈。
阿杰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说“你这是在做结界还是在做菜?”
“闭嘴啦,我在救你女朋友的命。”林仔头也不回地继续撒盐,一边撒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盐是净的,邪是不净的,净的挡不净的,这是基本物理常识。”
“这哪门子物理常识?”
“民间物理,你不懂。”
小陈一直站在客厅的角落没有动。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天花板、墙壁、地板、家具的缝隙、电灯开关的周围、冷气出风口的格栅。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安卧室的门上。
那扇门关着。
“小安,你出门的时候,卧室门是关的还是开的?”小陈问。
小安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卧室门前,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的方向。“我……我不记得了。我昨天出门的时候很赶,我记得我把化妆台上的东西收了一下,但我真的不记得有没有关门。”
“那就不要开了。”小陈说,“回去睡觉,睡客厅沙。明天早上天亮之后再开门。”
小安点了点头,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毯子,在沙上躺了下来。阿杰帮她把灯关了,只留了厨房门口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在客厅里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晕,像是一枚落在地上的月亮。
四个人在客厅里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或躺下——阿杰坐在地板上靠着沙,林仔躺在另一张懒骨头上,小陈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背靠着墙壁。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