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十分钟,林仔忽然开口了,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欸,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笑话?就是那个——鬼打电话给客服说‘我这边收讯不好’,客服说‘你那边是哪边’,鬼说‘我这边是阴间’,客服说‘阴间喔,那可能要请你转到另一个世界去’——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现没有人跟着笑,声音渐渐尴尬地消失了。
“不好笑喔?”林仔小声问。
“你现在讲鬼笑话,是在嘲讽现在的情境吗?”阿杰的声音从地板传来,闷闷的。
“我是在缓解气氛好不好。你看恐怖片的时候不是也会有人讲干话吗?那是人的本能反应,面对恐惧的时候用幽默来——”
“闭嘴。”小陈说。
这一次的“闭嘴”不是平常那种朋友之间开玩笑的语气。小陈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的脊椎骨自动挺直的命令感。
林仔闭嘴了。
因为他也听到了。
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老鼠——老鼠的声音是细碎的、快的、不规则的。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是连续的、缓慢的、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翻找东西,打开一个橱柜,关上,再打开另一个。锅盖碰撞的声音,塑胶袋摩擦的声音,还有——
还有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
水声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在这个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的客厅里,那细如丝的水流声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一样清晰。
阿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手机。他用手机的萤幕光当手电筒,朝厨房的方向照过去。
厨房的门半开着。
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厨房的窗户朝东,凌晨五点的天光还没有强到能照亮那个空间。手机的光柱扫过去,只照到了门框边缘的一小截流理台面。
流理台面上有一个东西。
圆形的,大约拳头大小,颜色在手机的冷光下看起来是深红色的。
阿杰把光柱对准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颗肉粽。
粽叶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深色的糯米。糯米的缝隙间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米蛆。
糯米里长出来的蛆,一只一只地、缓慢地、执拗地从米粒之间钻出来,在肉粽的表面爬行。它们爬过的路径留下一道道湿亮的痕迹,像是蜗牛爬过的黏液,但颜色不是透明的,而是淡红色的。
阿杰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那颗肉粽……”他的声音哑了,“那颗肉粽回来了。”
小安从沙上弹起来,冲到厨房门口,只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弯下腰开始干呕。她呕得很用力,胃里的酸水从指缝间流出来,滴在地板上,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像是在腐蚀什么。
林仔也冲过来看了,看了一眼就转身跑回客厅,抓起那包精盐就往厨房门口撒。白色的盐粒洒在门框上、地板上、小安的鞋子上,但他的手一直在抖,盐撒得歪歪斜斜的,根本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小陈是最后一个走到厨房门口的。
他没有看流理台上那颗爬满蛆的肉粽。他看的是水龙头。
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量不大,大概只有一般洗手时三分之一的水量。水流打在流理台的不锈钢铁槽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出“嘶嘶”的声响。
但重点是——水龙头出来的水是黑色的。
不是那种掺杂了泥沙的浊黑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那种黑在水槽的白瓷表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水里倒了颜料,但仔细看就会现,水流的颜色是均匀的,没有任何颜料溶解时的那种漩涡纹路。
黑水从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流满了半个水槽之后开始往外溢,沿着流理台的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关水龙头。”小陈说。
阿杰伸手去拧水龙头。他的手还没碰到那个把手,水龙头自己停了。
不是慢慢变小、渐渐停止的那种“停”,而是像有人切断了水源一样,水柱在那一瞬间从完整变成零,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四滴水龙头里残留的水滴落下来,在水槽里出“滴、滴、滴”三声。
然后一切安静了。
水槽里残留的黑水还在,但在日光灯的白光下,那滩黑水的颜色正在生变化。它从黑色变成深褐色,从深褐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一种介于红色和棕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阿杰伸手去摸水槽里的水。他的指尖刚碰到水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是冰的。”他说,脸色白得像纸,“不是冷水的那种冰,是……是冰块的冰。零下的那种冰。”
小陈走到流理台前,看着那颗肉粽。粽叶已经几乎完全散开了,糯米裸露在外,上面爬满的蛆虫还在缓慢地蠕动。他伸手拿起肉粽——不是用指尖捏着,而是整只手握上去,像是握一颗棒球。
“小陈!你干嘛!”林仔在客厅喊。
小陈没有理会他。他把肉粽举到眼前,仔细地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事——
他把肉粽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是咸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是咸的?”阿杰的声音在抖。
“闻得出来。”小陈把肉粽放在流理台上,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这次水是正常的透明色,水温也是正常的常温,“这不是普通的肉粽。这是用海水煮的。”
“海水煮的肉粽?”林仔从客厅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恐惧之间,“谁会拿海水煮肉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