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谁’。”小陈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是‘祂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这种平淡反而比任何夸张的惊恐表情都更让人害怕——因为那代表他见过比这更恐怖的东西,这颗爬满蛆的、用海水煮的肉粽,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小安停止了干呕,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她的嘴唇上沾着胃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脸色青白得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浮尸。
“那串肉粽我明明已经放手了。”她说,“在车上我就放手了。它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厨房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小陈走回客厅,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大约两分钟,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阿杰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忽然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
“喂?”
“阿公,是我。”小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人用一种沙哑的、像是含着沙子的声音说“你去了?”
“去了。”
“拜了?”
“拜了。”
“带什么去拜的?”
“白色长寿烟。一人一包。”
“有没有带别的东西回来?”
小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有。”他说,“一串肉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小陈以为电话断了。他看了一眼手机萤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器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阿公?”
“我在。”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旁人听到的秘密,“那串肉粽,是不是湿的?”
“……是。”
“是不是用海水煮的?”
“……是。”
“是不是有长虫?”
“……是。”
“你有没有数过,那颗肉粽上面有几只虫?”
小陈愣了一下。他看了那颗肉粽,但他没有去数上面的蛆虫数量。
“没有。”
“不用数了。”老人说,声音里的沙哑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脊背凉的、清晰的、像是刀子一样的冷冽,“我告诉你,那串肉粽一共十八颗。但你们只带回来一颗。另外十七颗,还在祂们那里。”
小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阿公,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小陈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那个梦,你还记得吗?”
小陈没有说话。
“你三岁那年做的那个梦。你说你梦到一艘船,船上有十七个人和一只狗。船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跟我说你在水里睁开眼睛,看到那些人的脸——每一张脸你都记得。”
“阿公——”
“你还记得那些脸吗?”
小陈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个梦他做了整整三十年,从三岁到三十三岁,每个月至少做一次。梦里他在水下睁开眼睛,海水是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绿,绿到几乎不透明。他的身体在缓缓下沉,头顶上方有一艘船的黑色船底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人。
十七个人,穿着清朝时期的衣服,头结成辫子,在水里漂浮着。他们的脸朝上,眼睛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他们的皮肤在水里泡得白,白到近乎透明,可以看到皮下的蓝色血管像树枝一样分叉、蔓延。
其中一个人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不是那种“恰好面朝这个方向”的看,而是真正的、有意识的、穿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凝视。那双眼睛在水里显得格外大,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正在燃烧的炭被水浇熄之后剩下的余烬。
那个人在水里对他张开了嘴。
不是说话——是张开嘴,像一个黑洞一样地张开,越张越大,大到整个脸都变形了,大到那张脸只剩下一张嘴,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然后那只狗游了过来。
那只狗——一只黑色的土狗,毛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朵黑色的花——游到那个张开嘴的人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那个黑洞。狗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润的,像是两颗被水冲刷了无数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