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堡烧穿……重新挖一条……从北面绕……
短距通讯现在就关……不要从上面说……
最后那道指令让他多听了一秒。
人类在关通讯。
用传令兵代替电子传令。
用嘴代替电波。
乌鲁克站在那里。风把他肩上那些老旧的护甲片推得歪了小半格,这次护甲片在风中出的摩擦声比平时重。
人类现了。
乌鲁克把之前偷听过的所有声音在自己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那几个声音不是一个人说的——有的是一个团级指挥官在部署改道路线,有的是一个白疤在问冰脊另一边风吹的方向,有的是一个戴兜帽的人什么都没说。
这群人类一直在变。吃了亏就换打法,换了打法继续吃亏就再换。推了不该推的时间推不动,推完了之后站在尸堆上继续下一轮。
现在他们正在在这个时间段慢慢把通讯一层一层关掉。从上周那场缠斗结束之后,对面越来越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的只剩下风。
乌鲁克从平台边缘往回走。
他踩着满地的碎瓷砖走进要塞深处的一间小舱室。舱室没有窗户。灯光是这间舱室里唯一通电的东西——从一根扯得很长的电缆上分出来的四颗旧的光管。他把门关上,在满地的旧星图和零件堆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把扳手。
他拿着扳手走出舱室,从要塞高层的走廊里下了一层。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出很远的回声。要塞内部的走廊不像绿皮的建筑——地面是平的,墙是垂直的,每隔几米就有一个通风管道开口对着走廊尽头。
这六千万年前古圣的远征舰队留下来的。那时候这座要塞比现在还大,还能横跨星系作战。六千万年的星系风向、陨石撞击、以及无数波不同种族的攻占与摧毁,把原来的远征舰队要塞一层一层剥到只剩下目前的这些人还能踩到的楼层。
他在四楼走廊尽头停下脚步。这里曾经是一个军械库——六千万年前,这里排列着整排的战斗卫星工程机。在某个位置停下来,这里曾经有轨道高射装置维护车间的一个补给窗口。脚下有一块松动的防火地板,他每次踩到都会弹起来,哪怕六千万年过去,这块地板只要弹一次,他整个人都像被震回当年经过这窗口领取当值零件的时间节点。
他顿了一下,弯下腰,把地板掀开,从下面掏出几根被反复接过的电缆。
他需要修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他拿着那卷电缆,回到作业台——但走廊的中途路过了一扇被他撬开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窗。窗外,外面那个绿色的、不懂得思考的、被人类的轨道炮火反复犁的星球正在缓慢旋转。黎明已经完全把地平线照亮了,阳光正一束一束穿过薄薄的硝烟缝隙,照在乌兰诺地面上一片被炸空的火山岩上。照出了岩面上无数窟窿——每个窟窿都是一个弹坑。
他停了一下。
窗玻璃反射让他的脸在玻璃上停留了片刻。一张很老很老的脸——老到看不出年龄。
衰老太久太久之后时间本身已经不再在上面留下痕迹了。
那个兽人玩意眼眶很深。颧骨的弧度被太多层修复皮肤盖过之后呈现出一种不太均匀的光泽。下巴上有一道从嘴唇下沿直拉到脖颈动脉旁边的旧疤。
这张脸在玻璃上对着他自己,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把目光从玻璃上移开,继续朝作业台走去。
铁渣又爬回来了,他用拳头比划着。
那些瘪犊子的下一步是啥?老大。
问题是他也不知道。
人类的通讯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已经从常规消失了几组通讯频率。不是单一军团的通讯出问题——是所有在乌兰诺地面上、地下、大气层外的联络站都在逐片消失。而且消失的顺序不对——不是被炸掉的那种随机消失,是先关了远程的、再是中距的、最后连短距也不开了。全换成了非电子的传令使。
更大的问题是,乌鲁克并非战士。
这种问题或许应该问一个真正的将军?如果是其他古兽人来会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乌鲁克盯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人类确实比他预计的更聪明。或者说人类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更善于在被压制的状态下啃出一片可以站人的地方。
铁渣还在等他。
继续打就行了。乌鲁克说出的这三个字用的是最低沉的语调。
铁渣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门槛那边今天没绊倒。
人类的伤亡很大。从aaagh场里漏过来的那些声音碎片告诉他,那些被帝国人自己称为凡人辅助军的战士——寿命只有几十年,皮肤需要穿甲才能扛住乌兰诺的沙尘暴,肺在菌丝孢子里会咳血——这些人还在推进。
阿斯塔特在他们旁边跑。传令兵在弹坑之间跑。每一个人的心跳都从aaagh场里往外渗——aaagh场不是收音机,它能感应到的除了通讯电波还有大量附着在活人身上的情绪——那些情绪原本不属于aaagh场的能力范围,是伴随着他们的通讯衰减而重新出现在波段上的。
人类的情绪在传播过程中是模糊的、浑浊的——没有明确的文字方向,只是一团比背景噪音稍微重一点的东西。乌鲁克能从中分辨出某种很简朴的东西恐惧、愤怒、以及比恐惧和愤怒加起来还大的另一种情绪——那种情绪没有名字。是人类在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前提下仍然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才会出的波段。
他在天堂之战期间听过同样的波段。在那些古兽人战士被星神重击撤退之后仍然集合在废墟上继续列队的早晨。
人类的军团和古兽人军团之间差着六千五百万年的科技鸿沟、数百万个世代的遗传优化与退化、几乎全部的战术哲学传承方法——但他们推不下去的时候会翻泥土。会把泥土用手指翻起来研究自己的血是从哪个方向喷过来的。
生命自己确实能找到出路。
乌兰诺的日出在四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破窗外全部升起来了。
从日出到下一个日落,人类没有推进太多。但他们的传令兵已经跑遍了整个赤道平原——每个往前推了十步的人十步向前都踩到了上一轮中死去的尸体上。
乌鲁克还没有睡。他从来不睡。这个概念是基因退化的一部分——古兽人不需要睡眠,现代兽人需要睡觉是因为他们的代谢和神经系统的复杂度退化了太多层,细胞需要定期关闭才能在第二天继续运转。
但乌鲁克不能关。但他的身体确实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