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渣把数据板放在桌上。屏幕上的布防图更新了——人类在旧河漫滩上的铺板进度已经到了第八段。极限战士在修路,哪怕这条路的每一块板都浸在过去几个标准日的混合尸水中。帝国使徒的渗透小队在另几颗行星上重新出海了,但这次不使用通讯中继——他们自己扛着数据盘从大气层外面飞到里层,到接应的人手上时数据盘里装满了他们在无信号环境下凭肉眼找回来的数百个敌对方坐标、据点、防空炮精确位置、和另外一大堆难以归并分类的情报。
情报已经被核实了很多轮。洛嘉的人这几天在地上把这些看似没用的情报一个一个实地踩过去,踩完画成了另一套布防图,套图叠在原本完全不对称的大量战局上,形成了极其完整的另一次攻势轨迹。这条轨迹放在过去几天也许是失败的。但现在人类不再出电波了。每一个命令从纸上写完到传到前线的时间慢了一级——但落地之后对面没有回应。
乌鲁克站在他看过无数次的星图前面,把最后一批被人类在静默状态下传来的实况翻过来看了,全看完了。
他没说任何话。
铁渣在旁边翻他那堆工具箱。他想找一把趁手的锤子。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从地上捡了块废铁往作业台上敲了一下示意所有修补工作都在照常进行。
乌鲁克低下头。他手里那块冷却回路的芯片还在改——改了不知道多少代还是有同样的问题。问题在于能量密度太高时反应炉无法充分散热——散不了热,整个炉的过载就会跳闸;修复它的方案他已经想了整整六千五百万年——途中试过的方案也过七百个。
七百个方案。没有一个能让这座要塞回复到它在天堂之战时期哪怕一半的输出功率。不是技霸的问题——技霸们足够努力,换成古圣来重画这张冷却回路恐怕在当时也只是维持了原理的结构稳定性,他们最初建造时也没有打算过让这座要塞撑六千五百万年。乌鲁克只是想让这堆铁在剩下不多的日子里还能亮着。
没办法,现在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支撑这玩意的材料。
他把芯片放下,站起来,推开舱门走回平台。
天已经快要亮了。隔着云的天空一直在变得越亮的同时继续保持深灰的底色。他没有看天——在看前面的一些炮管影子。火力没有以前多了,但还在勉强运作。炮管每响一次,站在这个距离上就能看见炮口有灰从炮管内侧往下掉。掉下来的灰飘进风里。这些炮也改了很多代,改到现在连他自己也说不上哪些零件还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原装——但他每半年回去修一次,修的时候会多调一次炮管的仰角。没别的原因,就是想让这门炮打完能用的弹药之前可以把火力拉到现在仍然有用的射击区里去。
技霸推着一门还没修完的小型防空炮从他身后经过。炮的支架有点歪——推的过程中轮子卡住了几次。铁渣二话不说弯下腰用后脑勺顶住炮管往上顶了半格,轮子重新转了。铁渣推着炮从走廊另一头下去了。
走廊对面的楼道里传来金属和骨头混合摩擦的声音。是一支刚换下来的重装小队往要塞深处撤——有人断了腿,地上拖出了一道特别宽的绿色血迹。血迹从楼道口经过,留下血渍和泥。
在古兽人的时代,送回来的伤兵身上的那些泥并不是泥——是机械零件外层的铋锡合金被高能激光击中融化之后形成的黑色熔融态,那东西会散出一种特别的气味。
但是现代兽人的血闻起来——潮湿,带着菌丝的霉腐和头骨软化之后的酸腥。气味不一样,但伤兵往回挪的方式——受伤者闷声不吭、拖着伤腿往舱口爬、爬过的地方有人跑步绕开不挡路——所有这些,和当初完全一样。
乌鲁克的鼻翼习惯性地动了动。他现在什么都闻不到——鼻腔的嗅觉是退化得尤其严重的一环。在基因炸弹落下的那一千年里,先丢失的是味觉中的第五层受体——管矿物金属类大分子气味的,然后是酸型有机物的辨别度逐年丢失,最后连挥性有机复合物的浓度差异也失辨了。他现在嗅到的只是某种非常迟钝的、这不是空气的区分。
但嗅觉退化之后他的听觉变得更敏锐。
六千五百万年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完整话,他一直在听别的东西。炮声、风声、维修工具在不同材料上的摩擦声、技霸半夜在地上画图纸时不小心把笔掉在地上后的咕哝。还有人类的通讯。那些通讯信号从过去几个大标准周里面逐渐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听到更安静的东西在安静下面越来越响——是那种所有指挥官都停下了令之后只剩下呼吸、心跳、和咬牙的声音。
他知道这种安静。
上一次听到这种安静是六千万年之前——那时候古圣刚刚被碎,整个战场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因为每一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死定了。
但那次不是结束。那次只是天堂之战中一个极其细微的转折——接下来是持续几百万年的溃败、基因崩解和不可逆转的遗传退化。
人类一共生了数百次指令修正。他每一条都分析过。而且是在修反应堆传动轴能量平衡调节器的时候同时进行这些分析。
技霸推着防空炮上了最上层的西侧炮台。楼板震了一下。东南角有一颗帝国海军的近地压制弹打在了要塞中层外墙上,承重柱内侧第三层嵌板被震松了,楼下哗啦啦掉了一地碎水泥。碎水泥砸在什么东西上出铁器响。然后声音停了。技霸在上面喊了一声,说柱子没事、嵌板回去再钉,然后继续往防空炮底座上拧螺栓。
乌鲁克走了几步到墙边,从墙面的裂缝往下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无所谓。他是来确认墙没塌。墙没塌。他在作业台和墙之间的那段距离上又多走了几圈。
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刚才那块动力爪的锁扣垫片重新拆了重装。
装回去的时候锁扣弹了两声。
修好了。至少这次修好了。
锁扣咬紧的那一下把乌鲁克带回了某个时间点。同样是一个正在修锁扣的午夜——几千万年前的某个午夜。一个他至今也记不太清名字的下属站在他旁边帮忙递了一块零件。那哥们名字太长不易记,但哥们的手背比他自己的粗糙得多,手指关节上都是焊接时被飞溅出来的焊料烫黑至皮下的旧疤。
基因炸弹在那天晚上同时击穿了一整批正在修装备的古兽人战士,所有人都从那天开始褪变得更矮更笨。那个人是他身边所有人中被往后拽了最多层的。他缩了一整圈——不是用了几天,是用了几分钟。骨骼缩水。口器退化。用来在战场上保持心智澄明的腺体干涸。
那种腺体干涸之后人不会立刻变蠢——但会开始忘词。先是忘了怎么用第三人称表达一段复杂的地理信息,然后忘了怎么用第一人称表达我今天很累,最后忘了怎么用任何一种称调表达我还记得你。
那个人在腺体干涸后的最后一次对话中看着乌鲁克,说了很长的一句话。那句话在古兽人语的完整语法中应该长达四十个音节——包含了我正在忘掉你中的正在进行时态、的非血缘敬称、与我为此感到抱歉——但他说出来的部分是忘——你。两个字。说完之后舌头卡住了三秒,然后用同一根舌头在嘴里找了好几遍那个以前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想出来的正确词尾。
乌鲁克知道自己应该回一句什么——我知道你尽力了我会记住你你可能在下一代小子们身上反弹——但对方的基因已经走到通道的尽头。
所以乌鲁克什么都没有说。
脚步声还是那个老朋友,但走路的方式已经变了——以前他没有在走路的时候撞过任何东西。
后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后来的数千万年里,他的朋友一个一个消失在基因退化潮里,没有一个活下来。那些人不是死了——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不再认识他的东西。变成的东西的孙子又有了孙子,孙子的孙子又有了——每一代都比上一代矮,比上一代蠢,比上一代不记得任何东西。最终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铁渣和他每天爬楼梯被门槛绊倒、修防空炮时蹲下捡螺丝钉捡半天漏掉一颗、画布防图时横竖线歪得无法表达战术逻辑的徒孙们。
他们努力了。
但不够。
铁渣和所有还在乌兰诺活着的兽人加起来——不管他们怎样努力——都只能把古兽人留下来的残局维持在一个刚好不崩的水平。
他们可以让不稳定的枪开火。
可以让口径不对的弹药奇迹般地在战场上通用。
可以在一群追着他们喊aaagh的小子中间长出肉眼可见的肌肉和骨板,每一步都更壮、更扛打。
这是aaagh场还在他们身上起作用的有力表现——虽然已经退化了好几层、不再能共享整个战场的信息,但确实还在。
它让一个只有废旧铁片和劣质火药的小子可以轰掉一辆坦克;它让一个用报废引擎零件拼装起来的摩托可以在撞上岩石后只是翻车而不是散架;它让一群没有接受过统一战术训练的兽人在战斗过程中突然开始互相掩护侧翼——不是因为有人教过它们,是它们身上残留的古圣礼物还在以最原始的形式运作在危险面前本能地凝聚成比任何武器都更难被瓦解的集体。
这项能力极度依赖于同类的认可。
只要一个小子在战场上做出了某种让他被别的兽人赞叹的事情——比如一个极难看的跳跃中砍下了敌方军士的脑袋——在场的所有兽人都会同时把赞美以某种灵能波的形式灌进aaagh场,而那个小子会真的在下一秒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