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江风吹散了一夜的硝烟与焦糊味。
邾城以西,孙策大营的原址,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灰烬。被烧毁的帐篷、倾倒的栅栏、散落的军械,以及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黄忠那场干净利落的“换家”突袭有多么成功。粮草辎重,十不存一;营寨工事,尽成焦土。
孙策率残部退至长江南岸的一处高地,临时收拢溃兵。他站在高处,望着对岸那片废墟,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握着霸王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白,青筋毕露。一夜之间,他从主动夜袭的优势方,变成了大营被烧、粮草尽失的败军之将。这种落差,让他几乎咬碎钢牙。
“耿文远……黄汉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杀意,“此仇不报,我孙伯符誓不为人!”
程普、黄盖、韩当等老将,以及蒋钦、周泰等心腹,围在他身边,人人面带疲色与沮丧。大营被烧,粮草断绝,士气跌落谷底,这仗,确实没法再打下去了。
“主公,”程普上前一步,沉声道,“如今我军新败,粮草辎重尽失,士气低迷。邾城有耿武坐镇,又有黄忠、典韦这等猛将,急切难下。依末将之见,不如暂且收兵,返回江东,休养生息,重整旗鼓,来日再战。”
“程公所言极是!”黄盖也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主公切莫因一时之气,折损了根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我等回到江东,整顿兵马,积蓄粮草,何愁不能卷土重来?”
“主公!撤吧!”韩当、蒋钦等人也纷纷附和,“此地不宜久留!耿武若趁势渡江追击,我军危矣!”
“撤?”孙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你们让我撤?我孙伯符自起兵以来,何曾如此狼狈过?被人在眼皮底下烧了大营,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我如何面对江东父老?如何面对那些追随我的将士?!”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近乎嘶吼:“我不走!我还有兵!我还能战!我要与耿武决一死战!哪怕是拼到最后一人,我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主公!”程普等人见他如此执拗,皆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再劝,生怕触怒了他。他们太了解孙策的性格了——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悠扬的琴声,忽然顺着江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琴声清越,带着一种然物外的从容与淡定,仿佛这惨烈的战场,这焦灼的局势,都与它无关。
孙策听到这琴声,猛地一怔,脸上的暴怒与不甘,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他循声望去,只见下游不远处,一艘装饰雅致的小船,正不紧不慢地逆流而上,船头站着一名身着白衣、披散着长、正在抚琴的男子。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仿佛神仙中人。
“公瑾……”孙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小船靠岸。白衣男子收起古琴,从容上岸。他身姿修长,面容俊美,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世间一切,正是孙策最倚重、也最信任的挚友与谋主——周瑜,字公瑾。
“主公,”周瑜走到孙策面前,拱手一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瑜,来迟了。”
“公瑾,你怎么来了?”孙策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是在建康养病吗?”
“听闻主公在江夏与耿武交手,瑜放心不下,便星夜赶来。”周瑜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周围残破的景象,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孙策沉默片刻,低声道:“公瑾,我败了。大营被烧,粮草尽失。”
“瑜已知晓。”周瑜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主公,胜败乃兵家常事。耿武此人,能在关中立足,与曹操、袁绍周旋,绝非易与之辈。主公初次与他交锋,不熟悉他的战法,吃了些亏,实属正常。”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孙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甘,“我还没有输!我还有兵!我还能……”
“主公,”周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还能战,但你还能赢吗?”
孙策愣住了。
周瑜继续道:“粮草尽失,士气低迷,将士疲惫。反观耿武,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更有黄忠、典韦这等猛将相助。若主公执意再战,即便能胜,也必然是惨胜,损耗巨大。届时,就算拿下了邾城,甚至江夏,又如何?拿什么去守?拿什么去应对可能趁虚而入的曹操、刘表,甚至是……我们江东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
他走近一步,看着孙策的眼睛,语气恳切:“主公,你肩上担着的,不是一个人的荣辱,而是整个江东的基业,是数万将士的性命,是千万百姓的福祉。一时的意气之争,值得吗?”
孙策沉默了。周瑜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那股因不甘而燃起的、几乎要烧毁理智的怒火。他何尝不知道,此时再战,弊大于利?他只是……不甘心。
“公瑾,你说得对。”良久,孙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无奈,“是我冲动了。”
周瑜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孙策的肩膀:“主公能想通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回江东,休养生息,整顿军备。耿武此人,确实是个劲敌,但正因为如此,才值得我们用更长远的眼光去应对。今日之败,未尝不是他日之胜的铺垫。”
孙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他转身,望向邾城方向,那面“耿”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耿文远……今日之败,我孙伯符记下了。”他低声道,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沉淀下来的战意,“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传令!”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果断,“全军拔营,撤回江东!”
“诺!”众将齐声应诺,如释重负。
周瑜站在孙策身旁,也望向邾城方向,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耿文远……能让伯符吃这么大亏的人,你还是第一个。”他心中暗道,“看来这天下,是越来越有趣了。”
江东军,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开始有序地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