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县令闻听此言,当即便为此事拍板,就按员外之子说的办,由县衙这边帮老头儿出具一份谅解书解决此纠纷……
尤县令的朱笔在和解文书上落下最后一笔时,李观棋只觉得眼前黑……
他死死盯着那枚鲜红的县衙大印,仿佛那不是印泥,而是从老头儿额头淌下的血……
方才还满脸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老人,此刻正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对着尤县令连连作揖,嘴里反复念叨“青天大老爷”,那模样,竟比中了科举还激动……
“倍感欣慰?这……这怎么能行?”李观棋的声音都在颤,他猛地转向祝无恙,见对方已放下手中卷宗,竟开始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沫,仿佛堂下这桩明晃晃“法外开恩”的事,与他毫无干系……
“大人!这分明是拿钱买法!若人人都效仿此法,那我大宋律法的威严何在?”
祝无恙抬眼时,目光里带着几分平静的了然。他放下茶盏,示意李观棋近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李兄,你且坐下,别这么激动,听我帮你细说。”
待李观棋按捺着心气坐下,祝无恙才继续道“大概是十几年前吧,我爹在咱们老家做县令时,碰到过一桩类似的案子。
有个粮商的马车惊了,撞塌了路边的草屋,压断了屋主人的手臂。按照律法条例,粮商当徒一年,同样是赔二十两。
可那屋主人是个篾匠,一家五口全靠他编竹器过活,当时他的手臂断了,便等于断了全家的活路。
而我爹了解了篾匠的情况后,最终让粮商赔了一百五十两,免了徒刑。
至于那笔钱,篾匠用来请了大夫接骨,还雇了个帮工,自己在旁指点着编竹器,日子竟比从前还宽裕些。
若按律条硬判,粮商蹲一年大牢,出来后家业依旧;可那篾匠呢?二十两还不够治断臂的,更不够养家,如此一来,不出半年,篾匠家怕是就得卖儿卖女喽……”
李观棋张了张嘴,他下意识的想辩驳说:“律法岂能因贫富而异”,可这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可那是意外,若是有意伤人呢?难道也能拿钱抵消不成?”李观棋仍有些不甘……
祝无恙叹了口气,随即眼神锐利起来,继续解释道:“这便是关键了,有意与无意,是这条底线的根本。
方才你应该也听到了,那员外之子的马受惊是实情,并非故意纵马伤人,与蓄意行凶有本质区别。
而他愿出二百两,老头儿也愿接受,一个免了牢狱,一个得了活路,何乐而不为?”
他话音刚落,刚处理完文书的尤县令便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纸和解书,脸上堆着笑
“提刑大人说得极是!下官当这个县令,最明白穷人家的难处。
前年有个佃户,被地主家的儿子用锄头打破了头,其实只是擦破了点皮,看着骇人而已。若按律该判罚,那小子该当杖四十,且徒两年。
可佃户家里等着交租,迟了就要被收回田地。下官便让地主家赔了三十两,佃户拿这钱交了租,还请了大夫,那地主家的小子也长了记性,再不敢横行。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然而李观棋却不认可这个说法,他满脸难以置信的追问道:“两全其美?尤大人可知,这般‘两全’,是在拿律法的底线做交易,分明是在罔顾律法!
今日他敢用钱抵伤人之罪,明日便敢用钱买人命!长此以往,富人家的子弟只会愈肆无忌惮,觉得无论犯了什么事,都能用银子摆平!”
只不过尤县令脸上的笑虽然淡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李师爷这话说重了。因为律法条文里,本就有‘收赎’的规矩!
《宋刑统》明明白白写着,‘过失杀伤,各依其状,以赎论’。只要不是故杀、谋杀,只要苦主自愿和解,纳钱赎罪本就是合规的。下官不过是顺水推舟,让苦主多得些实惠罢了,何曾违律?”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磨得亮的《宋刑统》,翻到“斗讼律”一卷,指着其中一行解释道
“您看这里,‘诸戏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二等;其不和,及于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虽和,同斗杀伤法’。
这里的‘减二等’,便包含以钱赎罪的情形。既然朝廷从未禁止,又何来‘枉顾律法’一说?”
李观棋盯着那行字,只觉得喉咙紧。他自从追随祝无恙之后,便日夜通读律条,自然知道“收赎”的规定,可他一直以为,那是为了应对特殊情况,而非成为富人脱罪的常态……
“可……可寻常百姓哪有银子赎罪?这规矩,说到底还是偏帮富人。”李观棋的声音终究还是低了下去……
“所以才要我们这些当官的来权衡!”
祝无恙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两人,缓缓说道:“收赎的银子,不能由着富人开价,更不能强迫苦主接受。
方才那二百两,是员外之子自己提出的,老头儿也是自愿的。你若仔细看,会现老头儿攥着银子的手,在微微抖,那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李观棋闻言蓦然想起方才老头儿离开时,似乎还真就朝着那员外之子离去的方向张望了许久,那眼神里的感激,比任何律法条文都更实在……
祝无恙这时拿起案上的一份卷宗,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微尘,接着说道:“律法是秤,秤砣是老百姓,而我们这些做官的,便是掌秤的人。
因此既不能让秤砣偏了规矩,也不能让秤盘压垮了生路。
今日这桩事,二百两能让老头儿熬过好几个冬天,也能让他知道,即便受了伤,也有活路可走,这便够了。”
李观棋看着《宋刑统》泛黄的纸页上,那第一页醒目至极的“民为邦本”四个字,久久沉默不语……
而尤县令见李观棋不再反驳,便笑着打圆场道“李师爷是心善之人,见不得这些‘变通’。其实在官场上日子久了就知道,当官的,心里得揣着两本账,一本是律条,一本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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