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恙含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他看着程绍微胖的侧脸,心里亦是一阵唏嘘……
想起当年那个纵马踏春的少年,忽然觉得,所谓的岁月,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有人走上了庙堂,有人归向了市井,却在某个下雨的午后,于一座石桥上重逢,还能笑着说一句“别来无恙”……
唯一有些遗憾的,大抵是因为如今身份的不同,程绍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您,客气的不像话,然而祝无恙对此却没说什么……
镇口的粮油铺渐渐近了,程绍指着那挂着“程记粮行”匾额的铺子,笑道“到了!大人里面请!”
祝无恙走下马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在雨水的冲刷下,“程记”二字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脚走进铺门,却没注意到,程绍转身在略过对面的粮油铺子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又快得像被雨水打湿的烛火,瞬间便灭了……
雨还在下,堂屋里点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满桌的杯盘狼藉,女儿红的醇香混着菜肴的热气,在空气中弥漫……
程绍脸颊通红,显然喝得不少,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年少时的游学趣闻,说到如今养家的不易,唾沫星子飞溅,却没注意到祝无恙只是浅酌慢饮,眼神里却渐渐带上了几分疏离的温和……
只见程绍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在意,犹自热情的说道:
“……说起来,还是大人您有出息!当年就觉得您气度不凡,果然如今成了大人物!不像我,守着这点家业,还被人挤兑得喘不过气。”
祝无恙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悠悠回道“生意上的事,总有起起落落。”
“可不是起落的事啊!是有人故意找茬!”程绍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随后他指着窗外,语气愤愤不平的解释道:“就对面那家铺子,原先是卖什么正宗定县板面,如今不知怎的,突然改卖粮油,而且一上来就压价,把我的客人全给抢跑了!”
“定县……板面?!”
祝无恙夹菜的手顿了顿,他在定县做过三年县令,连听都没听过什么是板面,更遑论正宗不正宗了!
若说是正宗的定县焖子,那倒还说得过去,毕竟那玩意是定县特有的美食,一个总体来说不怎么爱吃面食的地方,哪来的劳什子“板面”?
可程绍仿佛没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一味的诉苦道“可不是嘛!那老板叫韩颂,说是打定县来的,还在镇上做了县尉。您说,他好好的官不当,非要跑来跟我抢生意,这叫什么事!”
“韩颂?!”
祝无恙闻言眉峰微挑,这名字他当然再耳熟不过了,那是临安城时,由镇南王府薛家主持的“择才宴”上脱颖而出的人之一。
择才宴选的多是些有特殊技艺或经商才能的人,授以官职,本是为了充实地方,没想到这人竟放着县尉不好好去当,又干起了老本行,开了个粮油铺子……
“那他既是县尉,为何还要经商?”祝无恙问道……
程绍撇撇嘴回道:“谁知道呢!许是他觉得当官赚的油水少吧。就他那铺子,明摆着是仗着有官身撑腰,故意压价挤兑我!
我这里的粮食,就拿精米来说,收上来时是一百四十文一袋,卖一百五十文,除去店面费用以及人工,一袋也就赚个五文钱。
可他倒好,直接卖一百四十五文,这不就是明着亏本抢生意,损人又不利己吗?”
祝无恙闻言沉吟半晌……
韩颂原本便是当年韩家大院的少主,出身商贾世家,在经商一途上绝非等闲之辈,他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吃上一百五十两一桌的绝好席面,也是韩颂请他的,这样一个经商的奇才,断不会做赔本买卖,此事必然大有蹊跷!
“你确定他铺子里卖的粮,与你这里的一般无二?”祝无恙问道……
程绍赌气道:“可不是嘛!您若不信,我这就叫人去买一袋来,您亲自瞧瞧!”
说着,他就要喊伙计,祝无恙却抬手制止了“不必惊动太多人,让你身边机灵点的伙计去就行。”
程绍闻言连忙点头,叫过一个看起来还算沉稳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领命,缩着脖子冲进雨里,往对面的粮铺跑去……
没多会儿,那名伙计就扛着一袋粮回来了,浑身湿漉漉的,脸上还有些红,像是受了气……
“东家,粮买回来了。只不过对面的人……嘴里不饶人,说话不干不净的……”伙计把粮袋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道……
程绍见状脸色一沉,正要作,祝无恙却宽慰道“无妨,把粮打开看看吧。”
程绍连忙亲自上前,解开粮袋的缝线,又让人取来自家的一袋粮,倒在两个空盆里。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两盆粮食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差别,都是饱满的精米,颗粒均匀,色泽温润……
程绍随即指着两盆粮叹气道:“您看,我就说吧,就是一模一样!连这装粮的麻袋都是同一个作坊出的,我都认得那记号!”
祝无恙俯身,捻起几粒程绍家的精米,放在指尖搓了搓,又捻起几粒韩颂铺子里的,仔细对比……
精米的大小、色泽确实相差无几,而装粮的麻袋亦是一模一样,这可就奇了!
众所周知,如今的定县已经沦为金国的领土,因此韩家也跟着一起丢了,而且以他对韩颂此人的了解,后者此时早已没了昔日作为韩家少主的财力,所以大概率不是在刻意压价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绝非是依靠雄厚的财力熬死同行做垄断买卖,那么韩颂的做法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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