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祝无恙面对此种情况感到分外棘手之时,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冷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窜。而门口立着个年轻妇人,看年岁不过才十四五,却已梳着已婚妇人的髻,青色襦裙上沾着些泥点,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婴孩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孩子娇小的鼻孔……
祝无恙见状下意识地站起身,见她对程绍这个家主并未行礼,想来绝非下人的家眷,而她怀里又抱着个孩子,他便以为妇人是程绍的内眷。于是他拱手一笑,想借此转移方才谈及的话题,语气里亦是带着几分调侃道
“程兄可真是好福气呐,这是添了新丁?想来绝对不止一个了吧?”
只是他这话刚出口,那妇人的脸竟是“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抱着婴孩的手臂都收紧了些,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嘴唇嗫嚅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
程绍见此情形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大人莫要取笑,这是犬子的媳妇,怀里抱的是我那刚满月的孙子。”
“…………”
祝无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拱手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到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他实在是没料到,眼前这看起来还带着稚气的妇人竟是程绍的儿媳妇!
而他印象里,程绍分明与自己年岁相仿,顶多也就比自己大了两三岁,结果人家竟已做了爷爷?!
祝无恙连忙躬身致歉,语气里满是尴尬:“是在下失言了,还望姑娘……哦不,少夫人莫怪。方才眼拙,实在对不住。”
那年轻妇人红着脸摇了摇头,抱着孩子快步走到程绍身边,低声说了句:“爹,我先回屋里该给孩子喂奶了”,说完便转身进了里屋,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堂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以及油灯偶尔的噼啪声……
程绍搓了搓手,终于打破沉默道“让大人见笑了。犬子成婚略早,而这孩子也是赶巧了,刚好多上一个满月酒,只是如今……”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必是又想起了生意的窘迫……
祝无恙重新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尴尬,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岁月不饶人,你我这岁数居然已经到了当爷爷的年纪……
想当年在泗水茶馆初见时,你我都还是挥斥方遒的少年……”
程绍:“是啊,大人您倒是还能继续再潇洒几年,可我如今是上有老,下有小,小又有小……”
提到当年的事,祝无恙的心里却是没来由的忽然记起一件当年泗水县的旧事……
那时的他如程绍的儿媳妇一般,也就十几岁的年纪,有一次跟着县衙的捕快们巡逻时,亲眼见着两家粮铺为了抢生意,从互相压价到大打出手,最后竟有人提着刀冲进对方铺子里,差点闹出人命!
而那家赢了的粮铺,用的是一个偷斤少两的法子……
粮袋上明明标注着“五十斤”,实际却只装四十九斤,靠着这一斤的空子,硬是把价格压到了同行根本扛不住的地步!
但是百姓却是只顾着贪小便宜,竟是疯了似的往他家跑,直到半年后才有人现端倪……
有个老太太买了粮回家,其儿子是个屠夫,闲来无事便用称肉的秤一称,才现少了足足两斤!
可那时,恰巧那家粮铺当天就关了门跑路,老板倒是挣到了不少银子,带着小姨子逃难去了……
随后靠着赚来的银子,人家又换了个地方继续开铺,照样生意红火……
“这法子太过阴损……损人利己不说,最后坑的还是无辜百姓……”祝无恙低声私语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纠结着要不要将这种缺德的“好办法”教给程绍……
而程绍见祝无恙在那里久久无动于衷,心知人家已然贵为一方提刑,多半是不愿掺和此事,他倒是不敢当面埋怨祝无恙,人家帮他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因此只能感叹道:
“唉……再过几天就是家母的五十大寿,如果祝大人到时候有空的话,希望能赏脸来参加。
只不过……原本我还想着风风光光办一场,请些街坊邻里热闹热闹,也算尽份孝心。可现在……”
程绍这时苦笑了一下,随即低声继续道:“库房里的银子如今只够再进半车粮,昨天还偷偷让内人把她的金镯子当了,才勉强凑够伙计的月钱……”
他抬头看着祝无恙,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却又不敢说得太明“若是大人到时候有空……赏脸来喝杯薄酒就好,不用带什么贺礼。只是……怕是要委屈大人,只能吃些粗茶淡饭了。”
祝无恙沉默了……
当年他爹有一次病重,却依旧固执的不肯向百姓敛财,而母亲为了给他爹抓药,也曾偷偷变卖过嫁妆,而父亲的续弦宝姨,也是靠着那箱子嫁妆,才帮他打点好前程……
为人子女,总想给长辈尽一份孝心,却往往因生计窘迫而不得,这份滋味,他懂……
“罢了。”祝无恙终是松了口,压低声音,将当年泗水县那家粮铺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
程绍听后眼睛瞬间就亮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居、居然还能这样?”
他不断拍打着大腿,满脸的不可思议:“难道买粮的人……就没人称称?”
祝无恙语气无奈的解释道:“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会称!百姓买粮大都图个方便,想着‘都是五十斤装’,便不会细究。
就算偶尔有人现,你只需推说‘称错了’,补他一把粮,此事也就过去了。”
这便是人性的弱点,总觉得“差不多就行”,却不知这“差不多”里,藏着多少算计……
程绍连连点头,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兴奋地搓着手“妙!太妙了!祝兄……大人此法恩同再造,真是救了我一命!”
祝无恙冷冷地打断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嫌弃继续道: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是损招,只能解你燃眉之急。过一段日子后,就立刻给我停了!
我稍后便会去镇衙,顺便敲打敲打韩颂,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便会关了粮油铺子。
往后你还需规规矩矩做生意,若再让我知道你用这法子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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