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道“别怪我这个老朋友，到时不讲情面。”
程绍连忙保证道“不敢不敢！大人放心，我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等韩颂那厮关了铺子，我立马改回来，每次都多给大家称上二两，就当是赔罪了！”
祝无恙没再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头也不回的道“我该去镇衙了。你好自为之。”
程绍连忙起身相送，一路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喝了女儿红还灿烂……
祝无恙走出程绍的铺子，身后的青玉立即为其撑开伞，只是走着走着，青玉心里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公子，您以前总说，人性是最经不住考验的，可如今您怎么还把那偷斤少两的法子教给程老板？
有道是商人重利轻别离，他要是尝到甜头，往后哪还肯收手？您呐！就是心太软！”青玉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青禾闻言也在一旁帮腔道“就是就是，您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那个程老板哭穷说要为老娘过寿，您就真信了？”
祝无恙被这一唱一和逗得没好气，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斥责道“两个小混蛋，再多嘴就给你们派去抄律法卷宗。”
青玉吐了吐舌头，青禾连忙捂住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跟了祝无恙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公子的脾性，他这个人哪哪都好，说话做事亦是十分理智，可就是见不得旁人因孝心受困，方才程绍提及母亲寿宴时那落寞的神色，多半是戳中了他的软肋……
祝无恙随后加快了脚步，语气沉了些，岔开话题道:“咱们抓紧走，天色黑透前得赶到镇衙，李观棋那边怕是等急了。”
…………
北古山镇衙的檐角挂着两盏羊角灯，昏黄的光穿透雨雾，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李观棋正站在门廊下张望，见祝无恙一行人到了，连忙迎上来拱手道“大人，您可算到了。刑狱卷宗都核对完了，没什么大纰漏，只是……”
“只是韩颂那边，不太对劲？”祝无恙接过话头，迈步跨进门槛……
李观棋点头回道:“正是！属下核对他处理的几起治安案件，现卷宗写得有些潦草，甚至有两起斗殴案，连当事人的供词都没录全。”
说话间，穿一身青色官袍的韩颂已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提刑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备了些薄酒，给大人暖暖身子。”
祝无恙看了眼他身后廊下的宴席，八仙桌上摆满了荤素菜肴，甚至还有一坛封着红布的好酒，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他淡淡颔“有劳韩县尉了。”
入席时，祝无恙目光扫过满桌菜色，之后他拿起筷子，随口问道“韩县尉，跟你一同南下的汤竹灯，如今被分到何处任职了？”
韩颂正给祝无恙斟酒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回大人，汤兄懂水利，听说是被分到薛城了，就在镇南王府治下，刚好那边在修水渠，正用得上他的本事。”
祝无恙“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汤竹灯在水利上有些本事，去薛城倒也算人尽其才……
席间，李观棋与韩颂聊着地方上的事，祝无恙却没怎么动筷。他在程绍那里本就吃了些，此刻更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落在韩颂脸上，看他应对得体，言谈间却总透着几分心不在焉。
果然，没等多久，韩颂便放下酒杯，笑问道“大人这是……觉得厨子的手艺不合口味？还是在别处用过饭了？”
这话问得直白，显然是已知晓他去过程绍的铺子。祝无恙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敲，也不绕弯子“我确实在程记粮行用过了。倒是韩县尉，我听说你刚到任，就在这镇上开了家铺子？”
韩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坦然点头“确有此事。”
祝无恙闻言缓缓抬头，目光锐利了几分，““哦？那韩县尉可知，依照大宋律法，在职官员是严令禁止经商的？”
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僵住。李观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虽知官场多有官员借家属名义经商，却没想到祝无恙会直接搬出这条几乎被遗忘的律条，毕竟，连当今圣上的亲弟弟，都在京中开着好几家绸缎庄，谁会真把这律条当回事？
韩颂的脸色果然变了变，他端起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才放下酒杯，起身郑重对着祝无恙拱手，语气也带着几分无奈“下官……确是不知还有此条律法。”
祝无恙看着他，没说话。他何尝不知，这条律法早已成了摆设，皇亲国戚借着身份开店的比比皆是，州府大员让妻儿打理产业的更是寻常，所谓“禁止官员经商”，不过是禁了那些没背景没门路的小官，对于有根基的人来说，不过是换个名字挂招牌的事……
就像奇连县的尤县令，谁不知道他那几个“帮办”的差役，实则在替他打理着城郊的几亩良田？可这种事只要没人较真，便没人会去翻那条蒙尘的律条……
韩颂显然也明白这层关节，他若是把铺子挂在妻儿名下，祝无恙今日绝无理由拿此事质问他。
可他的妻儿老小当年已然随着定县城破时死在金兵的铁蹄下，因此他只能自己做老板，成了授人以柄的事实，此事往小了说是不懂变通，往大了说，便是对官场规则的轻视……
而祝无恙倒也没有刻意为难韩颂，只见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道:“算了，不知者，不为罪。但如今既已知晓，便该知道如何做。”
韩颂闻言立即躬身回道“下官明白。三日之内，定将铺子盘出去。”
祝无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些微的辛辣，而后道:“最好如此。韩县尉是镇南王府举荐的人，莫要因这点小事，坏了王府的名声。
还有，你这个县尉，以后做事还是尽量用心些，你的卷宗录入的也过于潦草了。”
这话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敲打。韩颂身子一僵，随即躬身应道“下官省得。”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沉郁了许多。韩颂没再过多言语，只是频频给祝无恙斟酒……
在这律法与潜规则交织的混沌里，总得有人时不时地提起那些被遗忘的底线。哪怕只是敲敲警钟，也比任其彻底蒙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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