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从异世界回来的第三天,山顶下了一场太阳雨。
明明阳光很亮,把花海照得每一片花瓣都透明了,雨却哗哗地下着,雨丝在阳光中像无数根银线,从天空垂到地面。星芽坐在木屋门槛上,伸出小手接雨水,雨水在它的掌心里聚成一洼,银光在水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妈妈,异世界不下这样的雨。那里的雨是红色的,下的时间很短,但很大。雨停之后,地上会有小水坑,水坑也是红色的,像血一样。”
蓝澜坐在星芽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粉蓝色的毛衣——夏天快过去了,秋天要来了,星芽需要一件厚一点的毛衣。她正在织第三件,这次是深蓝色的,领口打算绣一圈金色的花边,和曦树的颜色一样。
“你喜欢红色的雨吗?”蓝澜问。
星芽想了想“喜欢。每一种雨都不一样。山顶的雨是甜的,异世界的雨是咸的。星芽都喜欢。”
太阳雨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天空出现了一道彩虹,不是完整的一道,而是一截,从花海中央升起,消失在东边的山脊后面。星芽看着那截彩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它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写画画。
“星芽在画什么?”
“画彩虹。寄给乌萨叔叔的宝宝。他没见过彩虹。异世界没有雨后的彩虹,只有红色的天空和紫色的星星。星芽想让他看看,雨停之后天上会出现什么。”
蓝澜看着星芽认真画画的样子,想起它从异世界回来的那天晚上,抱着她哭了很久,然后从布包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红色的石头、暗红色的饼、一片心形树的叶子、一小瓶红色的土壤、一根风之主的羽毛。每一样东西都有故事,星芽讲得很慢,讲到宝宝抓着它的围巾不放的时候,它的银光很亮;讲到乌萨送它走的时候站在帐篷门口一直挥手,它的银光有些暗。
“妈妈,星芽下次去要带更多牛奶糖。宝宝很喜欢吃,一次能吃三颗。”
蓝澜笑了“好。妈妈帮你做。”
星芽抬起头,看着蓝澜,眼睛里有银光在闪“妈妈,你真好。”
蓝澜放下毛衣针,揉了揉星芽的头。
七月八日,初母的第四根须长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在深夜,不是在清晨,而是在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花海的花都晒得有些蔫了,心形树的叶子卷起来减少水分蒸,曦树的金花合拢了,母树的白花垂下了头。星芽正在给夏树浇水——木屋门口那棵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子比星芽的手掌还大,在烈日下依然挺直,像是根本不觉得热。
星芽提着水壶——不是普通的水壶,是炎伯用竹筒做的,外面缠了一圈麻绳,可以背在身上——从木屋门口走到夏树旁边,浇完水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初母的裂缝里伸出了第四根须。
第四根须是深褐色的,比前三根都粗,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皮。它伸出来的方式也和前三根不同——不是慢慢地、试探性地探出,而是直接、果断地伸出来,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星芽放下水壶,飘到初母的裂缝前,蹲下来,看着那根深褐色的须。它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触感不是前三根那种柔软温暖,而是一种坚韧的、像老树根一样的质感。
“妈妈!第四根长出来了!”
蓝澜从木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她最近走到哪里都带着,因为想赶在秋天之前织完。她蹲在星芽旁边,看着那根深褐色的须,看着它表面细密的纹路。
“这根不一样。”蓝澜说。
星芽点了点头“这是初母的根。真正的根。前三根是须,是感受世界的。这一根是根,是抓住世界的。”
蓝澜看着那根深褐色的须,看着它从裂缝里伸出来,然后扎进了旁边的泥土里——不是像前几根那样在空气中摇曳,而是直接扎进了土里,像是要把自己固定住。
“它在扎根。”蓝澜轻声说。
“嗯。它在告诉这个世界,它不走了。”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来看初母的第四根须。
小七蹲在裂缝前,看着那根深褐色的、扎进泥土里的根,难得地没有说任何调侃的话。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苏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哭,”小七的声音有点哑,“风沙迷了眼。”
山顶没有风沙。
但没有人戳穿她。
赵老师用仪器测量了第四根须的能量频率,看着数据板上的波形,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但都觉得很重要的话“这根须的频率和前三根不一样。它是低频的,和地球的舒曼共振频率一致。它在和地球一起呼吸。”
铉在旁边补充“舒曼共振是地球电磁场的基本频率,大约7。83赫兹。这根须的振动频率精确地落在这个频率上,误差不过o。o1赫兹。”
蓝澜看着那根深褐色的须,忽然觉得,初母不仅仅是在扎根,它在和整个地球建立连接。它的根须在找最深的岩石,它的须在感受风和光,它的根在和地球一起呼吸。它在把自己变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初母,”蓝澜轻声说,“欢迎来到地球。”
深褐色的须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七月十日,星芽在树网里收到了一段来自异世界的影像。
影像是乌萨拍的——用掘井人留下的某种老式设备,画质模糊,颜色失真,但能看清内容。宝宝站在心形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举着那个银色的吊坠,对着镜头笑。他穿着那件小兽皮衣服,光着脚,头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含混不清的“芽芽”,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让人一听就知道在叫谁的词。
“芽芽!”
乌萨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笑“对了!再叫一次!”
“芽芽!芽芽!”宝宝跺着脚,笑得露出了六颗乳牙——又长了两颗。
星芽看了五遍那段影像,每一遍都笑,每一遍都银光更亮。它把影像存在了小本子里——虽然本子不能存影像,但它用银光把宝宝的声音录了下来,封在一颗种子里。想听的时候,就把种子贴在耳朵上,银光会把声音放出来。
“妈妈,宝宝会叫星芽的名字了。”
蓝澜正在给深蓝色毛衣收针——金色的花边绣好了,整件毛衣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放下毛衣,看着星芽。
“星芽,你想给他回一段影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