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芽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影像。星芽给他寄一颗种子。种子里面有星芽的声音。他可以把种子种在土里,长出来的树会替他记住星芽说的话。”
蓝澜看着星芽,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对“记忆”的理解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人类用照片、视频、文字来记忆,星芽用种子。照片会褪色,视频会损坏,文字会被遗忘。但树不会。树会一直长,一直记得。
“那你准备在种子里说什么?”
星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就说‘芽芽也想你’。”
七月十五日,星芽收到了一个来自老周山里的消息。
消息不是通过树网传来的——老周山里信号不好,树网也时断时续——而是通过一个更传统的方式电话。老周打电话给苏颜,苏颜把电话递给星芽。
“星芽啊,”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的羊叫声,“山里的曦树芽了。就是你在歪脖子树旁边种的那棵。长出来了,两片叶子,透明的,里面有金色的汁液。很好看。”
星芽握着手机——它已经学会了怎么用手机,虽然手指太小,按屏幕要用银光——光芒亮了一个度。
“老周爷爷,它长得好吗?”
“好得很。比歪脖子树长得还快。叶子已经有指甲盖大了,阳光一照,跟金子似的。我把周围的杂草都拔了,给它留了很大的地方。你放心。”
星芽听着老周的声音,听着电话那头的风声和羊叫声,忽然很想念山里的日子——那些在篝火旁听老周讲故事的日子,那些在歪脖子树下看星星的日子,那些在山坡上摘野花的日子。
“老周爷爷,星芽下次去看你。”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
“好!爷爷等你!给你宰鸡!”
挂了电话,星芽坐在母树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山。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层是淡蓝色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老周的山就在那个方向,在那些淡蓝色的山峦后面,很远,但树网连着。
“妈妈,星芽想去山里住几天。”
蓝澜正在把织好的深蓝色毛衣叠好,放进木箱里——木箱是炎伯做的,用山上的松木,散着淡淡的松香。她盖上箱盖,看着星芽。
“什么时候去?”
“等初母的第五根须长出来。它说第五根长出来之后,它就可以自己站稳了。星芽可以出门几天,不用担心它。”
蓝澜看着初母的方向——四根须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动不动,两根银白,一根淡金,一根深褐。它们比刚长出来时长了很多,银白须已经有一尺长了,在风中轻轻摇曳;淡金须稍微短一些,但更粗,表面的绒毛在阳光下闪闪光;深褐须扎进了泥土里,只露出短短一截,像一棵小树的树干。
“好。等第五根长出来,我们去山里看老周。”
星芽笑了,光芒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七月二十日,初母的第五根须没有长出来。
但裂缝变宽了。从两指宽变成了三指宽,从裂缝里渗出的褐色荧光更浓了,在白天也能看到。星芽把手伸进裂缝里,感知了很久,然后收回来,表情有些复杂。
“妈妈,初母说,第五根要等一等。”
蓝澜蹲在星芽旁边“为什么?”
“它在长别的东西。不是根,不是须,是……星芽不知道。一种新的东西。初母自己也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它说,它从来没有长过这种东西。”
蓝澜看着那道裂缝,看着从裂缝里渗出的褐色荧光,忽然觉得,初母就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会出来什么,直到它出来。而等待的过程,既是期待,也是不安。
“那我们就等。不管长出来什么,我们都欢迎它。”
星芽点了点头,把手放在裂缝旁边的泥土上,银色的光芒和褐色的荧光交织在一起。
“初母说,谢谢妈妈。谢谢你不急。”
蓝澜笑了,把星芽揽进怀里。
“不急。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待。”
七月二十五日,花海的第二批花开了。
第一批花在夏初就谢了,结了种子,星芽把种子收集起来,分给了更多人。第二批花是从那些没有结种子的植株上长出来的,数量比第一批少,但颜色更浓、更艳。心形树的银花变成了深银色,像水银;曦树的金花变成了橘红色,像晚霞;母树的白花变成了淡粉色,像初雪被夕阳染过。
星芽飘在花海上空,看着那些重新绽放的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妈妈,星芽刚回家的时候,花海还没种。山顶只有母树、心形树和曦树。木屋还没盖,羊还没来,初母还没醒。不到一年,变了这么多。”
蓝澜站在花海边,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花,也想起了星芽刚回家的那个晚上——银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心形树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顶,她抱着星芽,哭得像个孩子。
“时间过得真快。”
“妈妈,时间不是过得快,是事情太多了。事情多了,时间就变快了。以前山顶没什么事,一天很长。现在有很多事要做,一天就变短了。”
蓝澜看着星芽,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对时间的理解比很多大人都深刻。时间不是客观的,是主观的。充实的时候飞逝,空虚的时候漫长。而星芽把山顶的空虚变成了充实,把漫长的一天变成了短暂的一年。
“星芽,是你让时间变快了。”
星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星芽要让时间变得更快乐。不是变快,是变快乐。快乐的时间,快一点也没关系。”
七月三十日,七月的最后一天。
第五根须还是没有长出来,但裂缝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凸起。不是根,不是须,而是一个圆圆的、像花苞一样的凸起,从裂缝深处的褐色荧光中冒出来,大小和星芽的拳头差不多。
星芽每天都会趴在裂缝旁边看那个凸起,一看就是半个小时。它看着凸起一点一点地变大,从拳头大小变成两个拳头大小,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深绿色,表面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缩小的地图。
“妈妈,星芽知道那是什么了。”
蓝澜正在给星芽织第四条围巾——这次是秋天用的,厚一些,姜黄色,毛线是苏颜从山下买的,说是今年最流行的颜色。她停下针,看着星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