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在木阶前,姜灼楚坐了一整晚。他觉得自己有时是自己,有时是“他”,二者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叠加态共存在这副身躯里。
他睡不着,说不清在等什么。但就算什么都不会来,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进入后半夜后,夜显得格外漫长,黑得没有尽头。离日出还很远,缺乏睡眠让人在清醒中变得恍惚,属于白天的一切好像一场幻觉……
山间抖落一场急雨。姜灼楚裹了裹身上的薄毯,他蜷成一团,像个落单的小动物。
天地之间,一阵巨响呼啸而过,说不清是风还是飞机。寂静的庭院里吱呀一声,小门被推开。姜灼楚倏地便站了起来,毯子落地,里面是一件丝绸睡袍,“他”的衣服,在夜里闪着流动的光泽。
“你不回我消息。”没有任何委婉寒暄,姜灼楚径自开口,语气硬硬的。
梁空站在石板路的尽头,看着面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小孩。很久以前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孩,后来他长大了点,学会披上人皮、假装懂事……再后来,那层人皮掉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需要被哄的小孩。
他们之间没有道理可讲。哪怕梁空已经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让步,他依旧是需要低头主动求和的那个。
那天从凝视博物馆离开,梁空并不是因为生气才扔下了姜灼楚。那是他的最后一次尝试,他和姜灼楚毋庸置疑是不合适的,从头到脚地不合适,唯一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就是无法控制的情感……梁空已经清晰地预见到,姜灼楚是自己的一场灾难。他曾经想要控制它、避开它,他试过,并在今夜正式以失败告终。
寒凉的秋夜里,梁空额角冒着细汗。他的呼吸有不明显的喘气,很快便压下了。他快步走到姜灼楚面前,眼底跃动着不属于三十岁的星火,嗓音低沉微哑,“夜里上山的车都停了,我是徒步爬上来见你的。”
姜灼楚心脏咚的蹦了起来。他嘴角弯了一秒,旋即刻薄地上下扫了眼,“空着手?”
这回,梁空确实没顾得上准备任何礼物。大抵人在身陷漩涡时总是难免出错的,唯有站在岸上才能处处冷静周全。
“我曾经给你写过一张专辑。”下意识,梁空脱口而出。这不是个他刻意保留的秘密,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那段过往不过是一滩死水。
姜灼楚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下次送点儿对我有用的。”
梁空一掌捏着姜灼楚的下巴掰过来,“你对我除了利用还有什么。”
姜灼楚眉眼一挑,“那你对我除了控制还有什么。”
无论是合同、还是其他什么事,他们都各有私心。现在如此,将来如此,想必过去……也是如此。
梁空打横抱起姜灼楚,双脚离地时姜灼楚把鞋子蹬开,露出两只雪白的脚。他脸埋进梁空的肩里,双臂环上,任梁空抱着自己往二楼卧室走。
“哎,我是不是很轻。”他用鼻尖蹭了下梁空的耳畔。
“下次我要跟各部门强调一下,必须注意艺人的身体健康。”梁空把姜灼楚丢到了床上,抬手开始解领带。
姜灼楚半躺在床上,一把攥住梁空的领带,往自己面前一拽,“你前几天给我泡可可,是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逼你喝啊。”梁空并没被这突然的动作带倒。他鼻尖轻嗅了下,眼底噙着不太要脸的笑意,平淡而坦率,“我可没逼你做任何事。”
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粗重。姜灼楚脑海里想起了动物世界。作为两个人,他和梁空也许是不合适的;但作为两个动物,他们又是快乐的。
……
……
……
日出了。
姜灼楚亲了梁空一口,便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捡起睡袍披上向外奔去。
走廊上,赤足向着东方奔跑,迎着朝阳,他的衣衫被刮得乱舞,笑声散落在风中。
通红的太阳出现了。梁空并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动的瞬间,但姜灼楚喜欢,于是它便也有了意义。
天边升起第一道霞光,炽烈地燃烧着。都市和山林都还沉睡着,偶有飞鸟啼叫着,从孤山向下盘旋而去,飞向无垠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