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听明白么。”石洵舟甩了甩袖子,“我们和仙家的人做了交易,只要付出那么一点点代价,就可以保我们石家世代繁盛,福禄永昌。”
石洵舟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主厅里,石溯舟却觉得自己耳边都是耳鸣之声。
他的瞳孔微震:“代价……什么代价?”
石洵舟冷哼了一声,说道:“当然是替主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还有就是,若有必要,要自愿为主上献出生命。”
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似乎是愣在了原地,什么话都听不见了。
他反应了片刻,忽然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啊大哥?种下了这种蛊,不就等于我们一辈子都身不由己,一辈子都要做别人的走狗,没有一点自主权吗?不就代表着,我们家族现在得来的一切,都是换来的、偷来的,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吗?”
石洵舟没想到这个一向有些内向害羞的弟弟会一次性说出这么多话。
他们的父母早逝,石溯舟也从小就乖巧听话,从来不忤逆他这个兄长所言。
他本来觉得,今日把家族的秘密告知与他,他日后一定会坚定地成为自己的拥趸。
谁知他竟然看起来如此震撼、如此焦虑,这是为什么?
“溯儿。”他只得缓了语句,哄小孩似的试图安抚一下他的情绪,“你年龄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哥,我不小了!”
“你才多大!”石洵舟的眉头深深皱起来,正色道,“人的这一生很短暂,并不是过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你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自小受尽优待,根本没吃过什么苦。
“别说你,就说你的兄弟姊妹,家中的儿女老小,哪个不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哪个不是享受着人上人的待遇,一直生活在锦绣丛里的?你……你根本就不知道,如果石家真的倒了,真的散了,你和你爱的家人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生活,那会让你们生不如死的你知道吗?”
“可是大药谷会那么好心?”石溯舟的语调轻轻颤了起来,“他们是仙家,想做什么做不到?为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凡人帮忙?还平白给我们家续上气运,这世间难道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想起自己幼时不小心闯进过一次他们家的家祠。
那时候,家祠的神像后有一个小小的空洞,他从那个空洞里往下看,看见神像之下深不见底,透着耀眼的灵光,光里好像有很多张脸。
误打误撞地见过那一幕之后,石溯舟做了好多夜的噩梦。
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整夜整夜梦见有婴儿啼哭,那些人脸有的是成年人,有的甚至只是婴儿,五官都挤作一团,在梦里冲着他哭。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突然不安地没了底,声音哑了个干净:“哥……我们家常年有人失踪……你从没追究过……只说那些人在人间找不到,仙家也找不到,难道是……”
“难道是什么?你到底还想说什么?”石洵舟实在不想再听了,努力平复心情道,“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不听话,大家都得死,你们这些小辈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石溯舟眼角微微泛着红,对石洵舟的话感到有些不可置信:“是,你可以说,你辛苦为我们家谋一个前程,很伟大,很了不起。可是大哥,我们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吗?难道你看不出大药谷的仙者是在利用我们,难道你不知道做这些脏事恶事或许会不得生,或许会有损功德吗?无论是官宦还是百姓,我们在自己应得的命途下拼搏不好吗?难道借着偷来的气运苟且偷生,就是所谓的百年世家之风吗?我自小读过的书,讲的从来不是这种道理!”
“够了!”石洵舟握起案上的杯子,狠狠掷在了地上。陶瓷杯盏应声而碎,精致的纹路就这么被摔成数片,“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信不信我明日就送你去炼药!”
“炼药?”石溯舟好像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语音不断颤抖着,“送我去炼药,炼什么药?”
他的眼尾很红,脸颊也很红,透着不自然的绯色,在他略显稚气的脸上显得有些狼狈:“大哥要送我去炼什么药?”
听见他的问话,石洵舟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松动。
也是这一瞬间的松动和愧疚,击溃了石溯舟心里最后的防线。他几乎是咬着牙理解着石洵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让他几近不能呼吸的揣测:“炼我吗?活体炼药?”
第49章无根之萍不系之舟4
石洵舟自觉失言,埋下了头去,没有继续说话。
石溯舟见到长兄这般反应,竟然一连笑了好几声。
笑道最后,他用手掩上面来,呼吸都有些不畅,险些因为哽咽背过一口气去:“所以……所以当年我娘根本就不是被送去外面医治才不幸身亡,是吗?我当年才五岁,才刚过娘的膝盖,她走之前……就抱着我,就抱着我……”
他说着说着,嗓子哑的再也说不出话,猛然咳了好几下,双手无措之中扶向一旁的灯盏,却不慎打翻了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