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怪人的。她在心里面想。
还没走到她表哥院子外头,她就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她被那不大的动静闹得心里头一沉,敲着门道:“小观,小观你在家吗?是我。”
敲击的声音停下了,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点点脚步声,约摸着还不到十岁的小孩儿踮起脚去够门栓,却又在碰到的时候收回了手。
女人听里面没了动静,又喊了一声:“楼观?”
稚嫩的童声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点哑:“表姑。”
听见楼观的声音,女人悬着的心似乎放下了些,柔着声音道:“给姑开门呀,姑来看看你。”
楼观看着眼前的门栓,身子却杵着没动。他的眼眶红红的,小小的一张脸也跟着憋得通红,忍了又忍才道:“……我生病了。会传染给你。”
女人听见那童声心都快碎了,一双手已经下意识搭在了门环上。
可是真要她去推门的时候,她心里又忽然咯噔一下,与生俱来的恐惧让她收了些力道,只就着门环敲了敲门道:“你好歹让姑给你送两口吃的,成不?”
楼观摇了摇头:“我没有几天好活了,表姑留着吃吧。”
女人道:“孩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
楼观道:“生了病的人很快就会死。爹娘今晚被拉走了,烧了。米缸里还有些吃的,若我没吃完就死了,表姑记得来拿。”
女人听得心里难受,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哄了,只隔着门道:“谁告诉你他们是去烧了?村里是给他们入土为安,他们会保佑你的。”
楼观却知道表姑是在哄他,只答道:“我听见了。”
村头细微的人语、哭声、搬动柴火的声音,湿漉漉的柴被想尽办法弄干,跟柴房里囤着的干柴拉到一起,皮肉被烧焦的声音、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女人知道楼观自小就喜欢说点胡话,现下更以为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有些神经混乱,便哄着道:“傻孩子,那都是谁告诉你的?都是没有的事。你要听表姑的,表姑还能骗你不成?”
楼观没说话,他本来就知道说这种话没人信的,只暗暗觉得自己何必多说这一句。
女人见楼观没有开门的意思,叹了口气,弯腰把那一点包裹放在地上,说道:“吃的我给你放门口了,你记得自己出来拿。”
楼观道:“不用。”
女人听着孩子的话,在心里暗暗啐道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嘴上温声道:“孩子,你别放弃,神仙会庇佑我们的。等仙家的人来了,我们或许都有生路。”
楼观并不相信什么神仙,只闷着头“嗯”了一声。
女人也知道这孩子自小就不大喜欢说话,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楼观一只手还搭在门上,脸上红白交叠,额上因病蒙着一层薄汗。
确定门外人的脚步声走远以后,还没有门栓高的小男孩取了包裹走回院子里,对着之前的几块木板起了呆。
那几块木板上歪歪扭扭地钉着几颗钉子,几乎看不出它本身是想被做成个什么。
他拿起了一旁的小锤子,又对着木板叮铛敲起来。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柴房里囤积的柴火都已经用完了,村里的活人越来越少,偶尔放晴的时候,连烧尸体的声音也没那么频繁了。
这天傍晚的时候,楼观踩着板凳,从米缸里舀出了最后一碗米。
他家里没有人了,他的病越来越重,现在连吃的也没有了。
他最近又瘦了好多,明明是九岁多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和七八岁的孩子一样高。
好在他的棺材已经做完了。楼观想。
那个他叮叮咚咚敲了好几天,做得不好看也不怎么成型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