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堂内帘栊垂绣,香篆袅然,阶前梧桐静立,庭中桂影疏疏,一派深院清肃气象。
众人听元春一番解说,已知是一桩上好吉事,贾母便索性全权交与王熙凤裁处。
凤姐对着林之孝家的吩咐道:“林大娘,你往后院传话,命各处年轻丫鬟,暂且归房回避。
各各紧闭窗扉,守好门户,莫要随意走动。
再从外院挑七八个老成婆子进来,分守内院各处甬路巷口。
另调内院三个资深嬷嬷,坐守荣庆堂阶下,咱们一干女眷,都在堂内闲坐吃茶,免去外男撞见的嫌疑。
引秦大人进二门,必有两位嬷嬷随行引路,沿途讲明府中规矩忌讳,步步提点,不得有半分疏漏。
目下,琮兄弟出征在外未归,琏二爷远在他乡,需数年方得还家,府中无正经爷们撑持门面。
如今外官带胥吏入内园丈量,人头繁杂,多些谨慎小心,总是没错的。
你再传话与林之孝,他素来心思精明,待秦大人一行人丈量园囿已毕。
叫他早备下红封礼数,置办茶点,款待秦大人与随行胥吏。
更要私下探问秦大人,此番朝廷遣工部官,亲临丈量园子,是否与琮兄弟沙场立功,朝廷行赏相牵连。
纵然琮兄弟未曾还京,圣旨亦未明降,可秦大人久历宦场,,见闻广博,不比咱们闺阁中人懵懂。
况贾秦两家本是旧好,,他必肯吐露几分风声,此事干系重大,务必叫林之孝办得妥帖隐秘。”
林之孝家的一一领命,不敢耽搁,忙躬身退下,往外传话行事去了。
凤姐复又调度丫鬟仆妇,在后堂安设暖炉,烹煮细泉,备下上好茗茶、精致茶点。
只因秦业带五名工部胥吏同来,声势不小,西府花园亭台楼阁绵延,地域阔朗,丈量起来定然费时良久。
堂中一众内眷皆需避嫌,不便出廊下走动,只得久坐堂中,故凤姐预先备齐茶果水暖,想得十分周全。
……
贾母笑道:“到底是凤丫头心思细密,事事都筹划得滴水不漏。
虽说可卿早和东府断了亲缘,可秦大人情分不改,每遇年节岁,照旧与政儿往来酬酢。
政儿遭朝廷停职居家,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独独秦业两度登门探望,这份人情世故,已是难得。
便是宝玉大婚那日,工部一众官员里,他是唯一五品官员,亲身至家赴宴,待咱们贾家素来温厚。
如今你妥帖应酬周全,秦大人若知朝堂风声,必然知无不言,咱们也好早探底细,免得凡事蒙在鼓里。”
一席话说得平和温煦,满室女眷皆点头称是。
凤姐立一旁陪着说笑,心底却暗自哂笑,老太太终究只看表面,看不破内里机窍,把二老爷看得过于体面。
秦业与贾府亲近,哪是因二老爷同僚情分,十有八九,是冲琮兄弟的前程。
宦场中人但凡稍有见识,谁不知琮兄弟前程似锦,来日不可限量。
二老爷混迹仕途一十六载,从五品熬到正五品,蹉跎岁月,碌碌无为,竟还不及琮兄弟一年折腾。
秦业于贾家亲近,若是因二老爷,那才真是咄咄怪事。
神京城谁人不知,琮兄弟与二老爷叔侄渊源,笼络住二老爷,便等同攀上了琮兄弟这棵参天大树。
秦业混迹官场多年,何等精明世故,这点算盘打得再响亮不过。
如今琮兄弟沙场大捷,官升正四品,又兼工部侍郎之职,恰好成了秦业顶头上司。
秦业往日冷眼结交,竟早早烧对了冷灶,眼光城府,着实过人。
凤姐心中暗暗叹惋,可卿那般灵慧剔透人物,其父秦业自然也非愚钝之辈。
可卿走失已是两载光阴,至今杳无音信,生死不知,竟全无半点消息。
当年可卿初嫁东府,与自己性情投契,私交最厚,朝夕过从,情意甚笃。
如今人去无踪,凤姐念着旧日情分,每每忆起,总要暗自感伤一番。
一念及昔年容色温婉,才情出众的秦可卿,凤姐心头倏然一黯,神思飘忽。
竟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可卿在府上,跪求合离的往事。
也正是这座荣庆堂,香帘依旧,几案如故。
可卿一身素衣,长跪老太太榻前,要与贾蓉合离断亲,脱身出府。
东府主母尤氏也在堂,却神色闪烁古怪,竟半分不劝解阻拦。
更奇的是琮兄弟,全不避叔侄名分,内外嫌疑,言语间句句暗助可卿,怂恿她执意求去,谈吐放达,全无顾忌。
到最后竟真遂了他心意,可卿安然合离,踏出贾家大门。
……
论辈分,琮兄弟是可卿堂叔,便是她合离出府,也该恪守礼教分寸,避些形迹。
可他全不顾世俗议论,竟亲自乘马相送,一路送可卿归往娘家。
凤姐那时瞧在眼里,心中早已断定,这二人背地定早有勾搭,已然早有了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