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西府内院。
堂外风雨游廊,绕着一径曲栏,廊下花木葱茏,浓荫如幄,亭亭如盖。
枝间花蕊缀露,娇妍欲滴,暗送幽香,沁人心脾。
檐下雀跃,啄食衔枝,对着午后暖煦春阳,啾啾婉转,声透回廊,添了几分生机意趣。
游廊之上,宝玉携着彩云,脚步踉跄,絮絮叨叨走在前头。
夏姑娘嫌宝玉龌龊,行事猥琐,不愿与他并肩同行,有意落后数步,身侧跟着丫鬟双福,慢悠悠随在其后,眉眼间尽是疏离冷淡。
方才荣庆堂内,宝玉满肺腑之言,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因敬畏长姐,没有胆量蓬勃而出,硬生生咽了回去,半分没敢吐露。
夏姑娘在旁瞧着,本是满心的期待,盼着他大放厥词,丑态毕露,自己也好瞧个热闹,解个闷儿。
更要让旁人知晓,自己所嫁之人,何等不堪,何等可恶……
怎料她雀跃期盼许久,宝玉这孬种下流胚,只因大姑娘几句话,吓得屁也不敢放一个,真真废物点心一个!
夏姑娘心中气闷,,险些急得跺足,碍于体面,才勉强按捺住。
……
内院游廊两旁,亭台掩映,曲水绕阶,一路景致绝佳。
夏姑娘望着满园锦绣,这般别致精巧的园林,皇家还要下旨敕造修缮,务求尽善尽美。
将来落成之日,该是何等琼楼玉宇,仙境般的景致。
她念及此处,心中无限欢喜,眉梢眼角都染笑意,琮哥儿文武双全,功业荣盛,,天下再无比他更好的。
自己此生有幸,得遇这般人物,一辈子也无憾……
她正沉浸满心陶醉中,忽听前头宝玉唉声叹气,声音拖拖拉拉,有气无力,似蛤蟆聒噪,又似犬吠哼唧。
生生扰了她的清兴,只觉心中膈应万分,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解解心头之气。
夏姑娘眸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问道:“方才堂中众人皆欢天喜地,唯有二爷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心中可是有不满?”
……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停下脚步,脸上满是诧异。
自他与夏姑娘成亲以来,因新婚夜荒唐行事,酒后睡了丫鬟宝蟾,自那以后,夏姑娘便对他冷眉冷目,丝毫不假辞色。
平日别说踏入正房半步,便是在院中偶遇,夏姑娘也脸色铁青,半分好脸色也不肯给。
他若敢凑上去纠缠,夏姑娘不是冷言谩骂,尖酸挖苦,便是句句不离读书举业,仕途经济,说得他无地自容,只能落荒而逃。
宝玉虽是七尺男儿,却无半分刚性,更无霸王硬上弓的胆量。
他自家知道自家事,本就没有张弓本事,自然不敢真刀真枪张扬。
若让夏姑娘知晓他底细,一辈子在媳妇跟前,他都抬不起头来。
自大婚夜之后,即便是宝蟾,他也不敢再睡,生怕露出马脚。
只敢在袭人彩云房中厮混,夜里虚龙假凤折腾一番,便志得意满昏昏睡去,虽对夏姑娘满心觊觎,只能按捺住心思,不敢轻举妄动。
今番夏姑娘竟主动问话,倒让宝玉有些意外之喜,惊喜笑道:“原来姐姐你看出,我心有不平,终究还是有人懂我的。”
夏姑娘见他步步逼近,一股浊气扑面而来,只觉腹中一阵翻涌,恶心难耐,忙不迭地后退数步。
……
丫鬟双福素来得夏姑娘提点,心思机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夏姑娘身前。
说道:“姑爷,有话说来便是,何必紧挨着奶奶,光天化日之下,若被府中旁人瞧见,算个什么意思。”
宝玉听了这话,不禁脸色尴尬,鼻尖却萦绕不散,夏姑娘沁人体香,心中顿时一荡,情思邪念又起。
可他又记起,大婚次日,夏姑娘那狠狠的耳刮子,脸颊仿佛还留着钝痛,记忆格外清新。
要是惹恼这美娇娘,定然不管不顾,上来就要招呼自己,要是被西府中人瞧见,自己可再没脸做人,想到此处,骤然收住脚步。
宝玉不敢再上前,脸上又堆起愁容,叹道:“方才荣庆堂中,姐姐也亲耳听闻,府中之人,张口功名、闭口利禄。
说起那些虚名浮利,皆是津津乐道,俗不可耐!
我虽每日入监读书,不过是碍于家门孝道,即便日后进学做官,也绝不会沾染仕途污秽,保住这一腔清白,,才不枉为人一世啊!”
夏姑娘听了这话,只觉心中怒火燃起,恨不得立刻上前,再赏他一耳刮子!
这下流低贱玩意儿,竟敢说琮哥儿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都是些虚名浮利,还敢诋毁琮哥儿庸俗!
他这般窝囊废,连琮哥儿脚底泥巴都不及,竟还有脸面嫌弃琮哥儿,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
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他到底如何做到的,简直匪夷所思,真被这他打败了……
可她转念一想,此处乃是西府,并非自己的院落,,若是当面打骂相公,万一被府中外人瞧见,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自己名声。
为了这么个下流东西,平白污了自己声誉,实在不值当。
夏姑娘强压心中怒火,一双明眸飞快转动,转瞬又有了主意,微笑说道:“二爷乃是堂堂男子丈夫,心中既一番见识。
方才在荣庆堂中,便该慷慨陈词,一吐为快才是。
我们这些内院女眷,平日里困于深宅,见识浅薄,二爷既有锦绣心肠,若不直言相告,旁人又如何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