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庆堂。
四月仲春,日暖风柔,堂口的红锦暖帘,换成了湘竹软帘。
竹篾半透遮掩,将堂外春光,微漏进几分,光线明澈,却不燥烈,衬的堂中器物,愈温润雅致。
北墙设紫檀雕花罗汉榻,铺杏色绒毡,半旧青缎锦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贾母倚着引枕,歪着软榻上。
榻旁摆着梨花圈凳,薛姨妈侧身而坐,穿藕荷色绫袄,神情温和雍容,却难掩一丝黯然,正陪贾母闲话。
宝钗和宝琴在旁陪坐,元春伴着她们喝茶细语,宝钗脸有倦容,神情几分憔悴,似乎昨夜未能安眠。
…………
贾母说道:“我听凤丫头唠叨,说你家哥儿昨日已启程,你们娘几个还送出城外。
那孩子也是可怜劲儿的,糊里糊涂被外人坑骗,落下这么大一场官司。
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我的琏儿也是这般命数,谁又能掐算得准呢。
琮哥儿不在府中,原该叫宝玉去送一送,他们原是嫡亲表兄弟,于情于理都该去。
只是宝玉如今入监读书,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连我都好几日见不到面,顾不到礼数周全,,姨太太可别介意。”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哪里的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蟠儿自己闹出这等祸事,我们做娘做姊妹的,送他走是本分。
宝玉是正经读书,求上进的时候,将来要进学做官的,哪能让他送这趟路,没的沾了不吉利,坏了他的运程。”
贾母听了,摆了摆手,说道:“姨太太这话外道了,一家子骨肉,哪有什么吉利不吉利,亲戚之间,顺逆起落,皆是常事。
琮哥儿文武双全,官爵隆重,那是他的能为与命数,我虽上了年纪,却还没老糊涂,可不敢指望,每个子弟都像他那般。
这终究是贪心妄想,家里能有一个撑得起门户的,便已是祖宗保佑了。
宝玉能不能进学做官,终究看他的命数时运,强求不得。
我近来听说,宝玉媳妇瞧着颇有气象,虽是妇道人家,却也读了满腹诗书,还常督促宝玉读书。
大丫头,你每日往来东院,可有这等事?”
……
元春笑道:“老太太说的没错,老爷南下之前,曾跟我提过几次,说宝玉媳妇饱读诗书,精通圣贤经义,见识很是不俗。
老爷还特意嘱咐她,多督促宝玉用心读书,能得老爷这般推崇,宝玉媳妇确不简单。
得亏生了女儿身,,不然凭她的学问,,也是个能金榜题名的。
上月宝玉月考的文章,便被宝玉媳妇细细点评,逼着宝玉重新作了几篇。
刚巧我去宝玉院里走动,瞧见那张点评文稿,上头的评语,字字有理,真知灼见,当真不俗。
女儿家读书到这般地步,没有出众的心智毅力,是万万做不到的。
宝玉虽读了这些年书,比起他媳妇来,可是差了一截,这也是宝玉的福气。”
薛姨妈听了这话,心中不仅泛起古怪,面上却笑道:“这倒难得的,宝玉可娶了个女先生回来。
原有姐夫教导他读书,如今姐夫南下为官,又有媳妇在旁帮衬督促,可见他读书是有气象的,将来必定能有所成。”
……
贾母听这些好话,只是笑过就算,并未太放在心上,她深知宝玉性子,能否上进,终究要看他自己,旁人怎么督促,都是闲话。
元春听了薛姨妈的话,心底却泛起苦笑,只碍于众人在场,半点不敢显露。
弟弟前番因内宅妄言,触怒了当今圣上,宗人府下文砭斥,前程已毁了大半。
加之他素来懒散纨绔,读书半点不入心,便有旁人督促,进学尚且不易,更别说入仕为官,那更是没影的事。
宝玉媳妇虽满腹经纶,于旁人而言,是难得的相夫教子之相,可于弟弟宝玉来说,未必是什么美事。
她每日往来东路院,近来听闻些闲言碎语,似乎小夫妻成亲之后,相处得并不融洽。
虽没有什么大的话柄,可按着常理揣测,也不算奇怪。
弟弟性子顽劣,终日闲散,虽与琮弟同岁,却至今一事无成。
弟媳妇那般有才器,闺阁之中也是少见的,言语性子又极利索,难免有望夫成龙的心思,瞧不上弟弟,也在情理之中。
元春虽有几分担忧,可即便身为长姐,却在闺阁之中,弟弟夫妻的私事,哪是她能随意多嘴的。
一旁的宝钗与宝琴,听着众人谈论宝玉媳妇,也都各自莞尔。
自长房太太追封,姊妹们在祠堂护灵,她们与宝玉媳妇,曾有过几次碰面言语,果是个伶俐爽利之人,说话做事皆有章法。
倒真没想到,还这般锦绣心肠,是个有才学的女子。
……
正当堂中众人各怀心思,忽听堂外小丫鬟禀道:“二太太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湘妃竹暖帘被掀开,王夫人脸上带着笑意,款款走了进来。
近来两月,贾琮出征在外,王夫人来西府走动,变得愈勤了,几乎每日都来露面。
但凡王熙凤不在堂中,倒也凭着巧言周到,哄得贾母十分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