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最后的记忆,是研究室里那盏永远亮着的台灯,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唐代文献。
心脏传来的剧痛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胸腔,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四十七岁,历史学博士生导师,唐史研究领域的权威,就这样在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猝然倒在了自己最熟悉的书堆里。
意识沉入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然后——
剧烈的颠簸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韩渊睁开眼,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硬木板的震动,每一次颠簸都让他的脊椎传来不堪重负的**。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出的刺耳摩擦声,还有金属部件相互撞击的哐当声,混杂着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现自己正坐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不,不是坐,是半躺着。
身下铺着某种绣有繁复纹样的锦缎,触感细腻却沾满了灰尘。视线所及,是雕刻着龙凤图案的车厢内壁,漆色斑驳,金粉剥落。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可以看见外面晃动的火光和憧憧人影。
“陛下……陛下……”
一个颤抖的女声在身旁响起。
韩渊猛地转头。
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即使在惊恐中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云鬓微乱,金钗斜插,肤如凝脂,眼含秋水——不,此刻那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的是绝望的泪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但裙摆已经沾满了泥污,正紧紧攥着一角衣袖,身体因恐惧而微微抖。
杨玉环。
韩渊的脑海中瞬间跳出这个名字,紧接着是无数相关的记忆碎片:霓裳羽衣曲、华清池温泉、一骑红尘妃子笑……还有,马嵬坡,白绫,香消玉殒。
荒谬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起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却看到了一双完全陌生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指节粗大,虽然保养得宜,但确确实实是一双老人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他今年四十七岁,常年握笔的手指有茧,但绝没有这样苍老。
心跳骤然加。
韩渊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但袍角已经破损,沾着不知是泥泞还是血迹的污渍。腰间系着玉带,沉甸甸的。他颤抖着伸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感陌生,皮肤松垮,胡须花白。
“镜子……”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完全不是自己熟悉的音色。
杨玉环愣了一下,随即慌乱地在车厢角落里摸索,捧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柄镶嵌着宝石,但镜面已经模糊。
韩渊接过铜镜,凑到车帘缝隙透入的微光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他曾在无数画像、雕塑、史书插图中见过的脸——方额广颐,长眉入鬓,鼻梁高挺,但眼袋深重,皱纹如刀刻,眼神浑浊中带着惊惶。虽然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但那轮廓、那气质……
唐玄宗李隆基。
开元盛世的开创者,安史之乱的酿祸人,晚年昏聩逃亡的皇帝。
今年,是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六月。
潼关已破,长安沦陷,叛军铁蹄正踏碎大唐的锦绣河山。
而他,韩渊,一个研究了一辈子唐史、无数次在课堂上痛心疾分析“盛唐为何崩塌”的学者,竟然魂穿成了这场崩塌的核心人物,而且是在最狼狈、最危险的时刻——
马嵬坡。
“诛国忠!清君侧!”
“诛杨氏,安军心!”
车外的吼声如惊雷般炸响,瞬间将韩渊从混乱的思绪中拽回现实。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声音,那是成千上万人的怒吼,混杂着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铠甲碰撞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血腥味,还有某种一触即的疯狂气息。
哗变。
龙武禁军哗变。
韩渊的学术本能瞬间启动,大脑像一台高运转的计算机,调取着所有关于“马嵬坡之变”的史料细节:天宝十五年六月十四日,玄宗一行逃至马嵬驿,将士饥疲,怨气冲天。禁军大将陈玄礼认为祸乱由杨国忠而起,通过宦官李辅国请示太子李亨后,动兵变,诛杀杨国忠及其党羽,随后逼玄宗赐死杨贵妃……
按照历史,接下来,陈玄礼就会带着将领们来到御辇前,要求皇帝给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