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将信将疑:“可这罪认得这么具体,不像假的……”
有人已经开始抹泪:“要是早几年醒悟,何至于此啊!”
说书人又拿起另一份文书:“这还有呢!《平叛方略》,太上皇说了怎么打叛军:稳固外围,切断粮道,策反河北将领,结援回纥制骑兵——你们听,条条在理!”
一个读过书的老者凑近看了看抄本,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方略之详尽,思虑之深远,绝非寻常幕僚所能为。太上皇他……真的不一样了。”
消息继续传播。
二十日后,灵武。
肃宗李亨坐在御座上,手中拿着两份文书抄本。殿内烛火通明,但气氛压抑。宰相房琯、崔焕、宦官李辅国侍立两侧,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亨看完《罪己诏》,沉默良久。
“父皇……竟如此痛切。”他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李辅国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太上皇此诏,看似悔过,实则是收买人心!他列举诸多过失,却只字不提退位之事,反而以‘减膳撤乐’标榜德行,这是要……”
“李公公。”房琯打断他,声音平静,“太上皇既已退位,便是颐养天年之身。如今痛陈己过,为民祈福,乃是彰显皇家德行之举,何来收买人心之说?”
李辅国脸色一沉。
李亨没有理会他们的争执,又拿起《平叛方略》。他看得很慢,眉头渐渐皱起。
“稳固两京外围……切断叛军粮道……策反河北诸将……”他喃喃念着,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父皇此策,老成谋国。”
“陛下!”李辅国急道,“太上皇此方略,与朝廷现行方略多有不同!我军正集结主力,欲与叛军决战于长安城下,太上皇却说‘避其锋芒,稳固外围’——这岂不是长叛军志气,灭我军威风?”
崔焕也开口:“还有结援回纥。朝廷已派使节前往,但回纥要价太高,要求割让河西之地,此事尚在磋商。太上皇在方略中公开提出‘结援回纥’,若回纥以此为据,强行索地,如何是好?”
李亨放下文书,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睁开眼:“传旨:太上皇《罪己诏》,彰显圣德,着天下州县广为宣谕。《平叛方略》,老成谋国,可供参考。具体军事部署,仍由灵武朝廷统筹。”
旨意很巧妙。
褒扬,但不全盘接受。肯定,但保留调整空间。
房琯躬身:“臣遵旨。”
李辅国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
又过了十日,河北,魏州。
节度使田承嗣坐在军帐中,手中拿着《平叛方略》的抄本。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帐内燃着炭火,驱散初秋的寒意,炭火噼啪作响,散出松木燃烧的焦香。
田承嗣看得很仔细。
他是安禄山麾下大将,但并非死忠。安禄山起兵时,他率部响应,是因为朝廷对河北胡将的猜忌,是因为杨国忠的逼迫,也是因为……野心。
现在,机会来了。
“策反河北诸将……”他低声念出这一条,眼中闪过精光。
帐帘掀开,心腹将领走进来,低声道:“将军,成都来人了。”
田承嗣抬起头:“谁?”
“一个文士,名叫贾耽,带着太上皇的手谕。”
田承嗣沉默片刻,将抄本放在案上。纸张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微黄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他手指划过“许以高官厚禄,承诺不追究附逆之罪”这一行,指尖微微颤抖。
“带他进来。”他说。
帐帘再次掀开时,一个青衫文士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手中捧着一卷帛书。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平静的表情。
田承嗣看着他,忽然想起《平叛方略》中的一句话:“分而治之,许以生路。”
原来,生路真的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悬崖,还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