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玄宗当年授予荣王李琬的职务,但李琬早逝,此职一直空悬。如今他以太上皇身份重提这个名号,意味深远——这等于是在宣称,他才是平叛战争的最高统帅。
“会不会……太直白了?”张镐有些犹豫。
李泌却摇头:“正好。郭子仪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不听灵武瞎指挥的理由。太上皇若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下令‘暂缓进兵、经营外围’,郭帅便有了挡箭牌。”
韩渊沉吟片刻,提起笔,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此信阅后即焚。前线之事,将军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示。朕信将军之能,亦知将军之忠。”
写完,他盖上太上皇的私印——不是玉玺,是一方田黄石小印,刻着“隆基私印”四个字。这方印知道的人极少,正是为了这种秘密通信而准备的。
“装封。”韩渊将信递给张镐。
张镐取来特制的油纸信封——这种信封防水防潮,最适合长途传递密信。他将信折好放入,用蜡封口,盖上同样的私印。蜡是红色的,在烛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信使已经准备好了。”张镐低声道,“是朔方军的老兵,退役后在成都做药材生意,对米仓道一带极熟。此人可靠,家眷都在成都。”
韩渊点头:“让他即刻出。记住,走米仓道,避开官道。到了汉中,找我们的人接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是。”
张镐拿起信封,转身走向密室角落的一扇暗门。门开了又关,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密室里只剩下韩渊和李泌两人。
烛火又矮了一截。
李泌添了些灯油,火焰重新旺起来。他回到案几前坐下,看着韩渊:“太上皇,郭帅这封信,恐怕只是开始。”
“我知道。”韩渊揉了揉眉心,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连续几日的密谈、谋划,让这具年迈的身体有些吃不消。但他不能休息——时间不等人。“灵武朝廷不会坐视我们与朔方军建立秘密联系。一旦察觉,必有动作。”
“动作已经来了。”李泌的声音很轻。
韩渊抬头:“什么?”
话音未落,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高力士那种轻巧的步伐,而是沉重、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三急两缓,是约定的暗号。
“进来。”
门开了,高力士快步走进,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他的衣袍下摆沾着泥水,显然刚从雨中回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那是诏书的规格。
“太上皇……”高力士的声音有些颤,“灵武朝廷的使者到了,正在前殿等候。这是……肃宗皇帝的诏令。”
他将帛书呈上。
韩渊接过,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诏书的措辞极其正式,甚至可以说是严厉。开头是例行公事的问候,接着便切入正题:因平叛战事吃紧,灵武朝廷需大量财赋支撑,特命蜀中“全力筹措”,清单列得清清楚楚——粮食五十万石,绢帛三十万匹,钱三百万贯,铁料十万斤,药材若干……
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
李泌凑过来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把蜀中掏空。”
“不止。”韩渊的手指在清单上划过,“你们看最后一句:‘限一月内筹措完毕,由蜀中官员押运至灵武,不得有误。’一个月?五十万石粮食,就是把蜀中所有粮仓搬空,也凑不齐这个数。”
高力士低声道:“使者还说……肃宗陛下有口谕:太上皇在成都颐养天年,不宜过问军政。蜀中事务,当由朝廷委派的官员全权处理。”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刺耳起来,每一滴都像敲在心头。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茶已经凉了,茶盏边缘凝着一圈淡淡的水渍。
韩渊缓缓放下诏书。
帛书落在案几上,出沉闷的声响。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上面的字迹工整严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他们这是……”李泌的声音干涩,“要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