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夺权。”韩渊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力,正从北方滚滚而来。“他们要的是蜀中的钱粮,更要的是……让我这个太上皇,彻底变成摆设。”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的脸,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刀。
“一个月。五十万石粮食。”他重复这两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好啊,好啊。我这个儿子,还真是……孝顺。”
高力士扑通一声跪下:“太上皇,此事……此事该如何应对?若抗旨不遵,便是给了灵武朝廷口实。可若照办,蜀中民生必遭重创,枢机堂的谋划,也将无以为继。”
韩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案几前,重新坐下。手指在诏书上轻轻敲击,出有节奏的轻响。一下,两下,三下……密室里只有这个声音,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许久,他抬起头。
“李泌。”
“臣在。”
“你说,这诏令……我们该接,还是不该接?”
李泌沉吟片刻,缓缓道:“接,但要……变通。”
“怎么变通?”
“第一,粮食五十万石,我们拿不出。但可以筹措十万石,再配上蜀锦、药材等特产,总值相当。第二,押运时间,一个月太紧,可以请求宽限至两月——理由是道路难行,雨季泥泞。第三……”他顿了顿,“派谁去押运,大有文章可做。”
韩渊的眼睛亮了起来:“继续说。”
“灵武朝廷要的是钱粮,更是要插手蜀中事务。那我们便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却又掌控不了的人去。”李泌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比如,让张镐去。张镐是太上皇旧臣,灵武朝廷必不信任。但他是蜀中转运使,押运钱粮本就是分内之事,他们找不到理由拒绝。而张镐去了灵武,正好可以……亲眼看看,灵武朝廷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妙。”韩渊击掌,“张镐精明干练,又忠心耿耿。他去,既能应付差事,又能为我们探听虚实。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李泌,两人同时开口:
“可以让他暗中联络郭子仪。”
话音落下,密室里的气氛忽然轻松了些。
烛火稳定下来,将温暖的光洒满房间。茶香虽然淡了,却依然萦绕在鼻尖。窗外的雨声似乎也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急促的鼓点,而是绵长的背景音。
韩渊重新拿起诏书,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凝重,而是充满了算计。
“高力士。”
“老奴在。”
“去告诉前殿的使者:诏令,朕接了。蜀中虽贫瘠,但为国出力,义不容辞。只是数额巨大,筹措需时,请宽限两月。至于押运人选……”他顿了顿,“就让转运使张镐去吧。他对蜀中钱粮最熟,必能妥善办理。”
高力士抬头:“那……张镐大人那边?”
“朕会亲自跟他说。”韩渊摆手,“你先去应付使者,好生款待,但别让他们在行宫里乱走。尤其是……别靠近枢机堂。”
“老奴明白。”
高力士起身,躬身退出。密室的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韩渊看向李泌:“先生觉得,这个应对如何?”
“稳妥。”李泌点头,“既给了灵武朝廷面子,又保住了蜀中元气。更重要的是,张镐这一去,等于在我们和朔方军之间,又架起了一座桥。”
“桥……”韩渊轻声重复这个字,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只是不知道,这座桥,能撑多久。”
雨还在下。
绵绵不绝,仿佛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