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继续往下读,诏书的最后部分:
“……太上皇陛下远在蜀中,心系社稷,所奏之言,朕已悉知。然战机稍纵即逝,当乘胜追击,一举定鼎。太上皇年高德劭,宜在成都静养,勿过度劳神。待两京光复,四海升平,朕当亲迎太上皇还京,共享太平……”
诏书从韩渊手中滑落,掉在案上,出轻微的响声。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炭火在盆里静静燃烧,烛火在灯台上微微摇曳,远处成都城的喧嚣隐约传来,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李泌轻声问:“陛下,诏书上……怎么说?”
韩渊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帝决意乘胜追击,命令郭子仪、李光弼主力继续东进,收复洛阳,彻底消灭安庆绪集团。”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史思明,下诏斥责,令河东、朔方部分兵马监视防范,但未作为主攻方向。”
张镐猛地站起来:“这……这是置数十万大军于险境啊!史思明拥兵十万,虎视眈眈,朝廷主力尽出东进,关中空虚,若史思明西进……”
“皇帝更看重尽快收复两京的‘不世之功’。”韩渊打断他,“而且,他低估了史思明的实力和野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辅国等人还在朝中散布言论,称太上皇‘年高畏战’。”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刺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泌缓缓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因为用力而白。张镐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那三名文吏低着头,不敢看韩渊的眼睛。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消失了。夜幕降临,成都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珍珠。
但在这间密室里,黑暗正在蔓延。
韩渊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上面代表唐军主力的红色箭头。那箭头从长安出,笔直地指向洛阳,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可在箭头的侧后方,范阳的黑色阴影正在扩大,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口。
“李泌。”韩渊开口。
“臣在。”李泌的声音有些沙哑。
“灵武的抉择,已经做出了。”韩渊说,“现在,轮到我们做出抉择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泌脸上。
那双属于历史学者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急于求成,恐生变故。”韩渊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千年的重量,“我们需做最坏打算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
墨汁在砚台里已经磨好,浓黑如夜。
“传令枢机堂全体,”韩渊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清晰而坚定,“立即根据史思明复叛和灵武急于东进的新情况,重新评估局势,制定应变预案。重点有三:第一,如何保存唐军主力,避免全军覆没;第二,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重大失利;第三,如果最坏的情况生,蜀中该如何自保,又如何成为反击的基地。”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墨迹淋漓,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