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睁开眼。
“李泌,”他说,“取地图来。”
李泌迅展开那幅河阳地形图,铺在长案上。韩渊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雷将军,你来看。”
雷万春起身,走到案前。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更加浓烈。
“若史思明南下,”韩渊的手指从邺城位置向南移动,“唐军溃败,必向西南方向撤退。但这条路——”他的手指划过一条线,“要经过汜水关,道路狭窄,溃军拥挤,必成屠杀之地。”
他的手指转向另一条路线:“郭令公若想保全朔方军,不能随大流西撤。应该向东——过黄河,退守河阳。”
雷万春眼睛一亮:“河阳?”
“对。”韩渊的手指重重点在河阳城的位置,“河阳北临黄河,南靠邙山,地势险要。城中有永济渠仓,存粮可支半年。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控制黄河渡口,阻断史思明西进之路。”
李泌在一旁补充:“河阳若失,洛阳以西再无险可守,贼兵可直扑潼关。”
“可是……”雷万春皱眉,“朝廷严令死守邺城阵地,若郭令公擅自东撤,恐被朝廷治以‘临阵脱逃’之罪。”
韩渊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那是他的太上皇私印,象牙质地,刻着“开元天子”四个篆字。他蘸了朱砂,在一张空白绢帛上重重盖下。
然后,他提笔在印旁写下两行字:
“敕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若事急,可便宜行事,以保全军力为要。河阳为天下枢纽,务必据守。朕在成都,已备接应。”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绢帛卷起,用丝线捆好,递给雷万春。
“这是朕给郭令公的密旨。”韩渊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告诉郭令公:朝廷若问责,一切罪责,由朕承担。朔方军不是临阵脱逃,是奉太上皇密旨,转进河阳,扼守要冲,为国家保存反攻之力。”
雷万春双手接过绢帛,紧紧攥在手里,指节白。他再次单膝跪地,声音颤抖:“末将……代朔方三万将士,谢陛下!”
“还有。”韩渊从案上取过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详细的路线图,“这是撤退的具体路线和接应方案。你记在心里,然后烧掉。”
雷万春接过纸,就着烛光仔细观看。图上标注着:从邺城东南方向突围,避开主战场,沿黄河东岸南下,在白马津渡河,然后西进河阳。沿途有几个标注的接应点,写着“蜀中商队已备粮草”、“当地义军可引路”等字样。
他看了三遍,闭上眼睛默记片刻,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飘落。
“都记住了?”韩渊问。
“记住了。”雷万春沉声道,“末将十六岁从军,别的本事没有,记路的本事一流。”
韩渊点点头:“你何时返回?”
“即刻。”雷万春站起身,“末将骑的是郭令公的千里马,日夜兼程,四日可回邺城。多耽搁一刻,前线就多一分危险。”
“好。”韩渊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那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雕着蟠龙纹,“路上若遇盘查,出示此佩,蜀中官员见佩如见朕。”
雷万春接过玉佩,深深一揖,转身就要走。
“等等。”韩渊叫住他。
雷万春回头。
韩渊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肩甲。这个动作很轻,却让这个身经百战的悍将浑身一震。
“告诉郭令公,”韩渊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朕在成都等他。等这场仗打完,朕要亲自为他斟酒,敬朔方军每一个活下来的儿郎。”
雷万春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抱拳,然后转身,像一阵风般消失在门外。
高力士轻轻关上门。
密室里又恢复了寂静。烛火跳动,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韩渊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色正浓,天边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那里。
“陛下,”李泌轻声说,“您把一切都押上了。”
“是啊。”韩渊望着夜空,“如果郭子仪败了,如果密旨泄露了,如果史思明比我们预想的更快……那朕这个太上皇,恐怕就要在史书上留下‘干预军务、导致大败’的骂名了。”
“但您还是做了。”
“因为必须做。”韩渊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李泌,你知道历史上邺城之败后,生了什么吗?”
李泌摇头。
“唐军主力溃散,史思明长驱直入,再次攻陷洛阳。然后他杀了安庆绪,吞并其部,成为新的叛军领。再然后……”韩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就是长达七年的拉锯战。河北彻底藩镇化,朝廷威信扫地,边疆异族趁虚而入。大唐的元气,在这一战中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