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河阳的位置：“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要在历史的车轮碾过之前，在河阳这个位置，钉下一根钉子。一根能让大唐还有喘息之机的钉子。”
李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陛下，您真的相信……郭令公会按您的旨意行事吗？”
韩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史书上关于郭子仪的记载：那个在安史之乱中屡败屡战、最终“再造大唐”的老人；那个在吐蕃入侵时，单骑入敌营、说退回纥的传奇；那个功高震主却得以善终、被尊为“尚父”的智者。
“我相信。”韩渊说，“不是因为他对朕忠诚，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军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死战，什么时候该撤退。而郭子仪，是军人中的军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
雷万春星夜兼程，四日后的黄昏，终于赶回邺城前线。
他没有直接回朔方军大营，而是先绕到黄河边，在一处废弃的渡口换了马，扮作贩马的商人，才悄悄潜入军中。当他见到郭子仪时，这位朔方军统帅正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地图呆。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郭子仪背对着帐门，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佝偻。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问：“回来了？”
“回来了。”雷万春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那方绢帛，“太上皇密旨。”
郭子仪缓缓转过身。
短短几日，他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又多了一些。他接过绢帛，就着灯光展开。当看到“开元天子”的印玺和那两行字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了很久，久到雷万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终于，郭子仪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天空染成血色。远方的邺城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而更远的北方，地平线上隐约有尘土扬起。
“传令，”郭子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整装，备足三日干粮。所有辎重，能带则带，不能带则毁。今夜子时，听我号令。”
“喏！”雷万春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郭子仪叫住他，“你见到太上皇了？”
“见到了。”
“他……怎么样？”
雷万春想了想，说：“太上皇很累，但眼神很亮。他说，等这场仗打完，要亲自为您斟酒，敬朔方军每一个活下来的儿郎。”
郭子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军人的决绝。
“去吧。”
雷万春退下后，郭子仪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不是给朝廷的，而是给儿子郭晞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若父死，朔方军交予太上皇。”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叫来亲兵：“这封信，送到成都，交给晞儿。”
“喏。”
亲兵退下后，郭子仪独自站在帐中。他取出太上皇的密旨，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火上。火焰吞噬了绢帛，就像吞噬掉他最后的犹豫。
而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嘶喊声：
“报——北面现大量骑兵！尘土蔽天！”
“是史思明！史思明来了！”
郭子仪猛地掀开帐帘。北方，地平线上升起滚滚烟尘，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沙暴。烟尘之下，隐约可见黑色的旗帜和如林的刀枪。
史思明的主力，终于到了。
比预想的，早了一天。
郭子仪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的目光扫过营中慌乱的士兵，扫过远处其他节度使军营中升起的混乱烟火，最后定格在南方——黄河的方向。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像铁一样冷硬，“按计划，向**围。”
“目标——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