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能看到院门外火把晃动,人影幢幢。马蹄声在行营大门处停住,紧接着是喧哗的人声、甲胄碰撞声,还有宦官尖细的呵斥声。
李泌也走到窗边,低声道:“听动静,不下二十骑。”韩渊没有回头,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棂,出规律的嗒嗒声。
寝殿的门被高力士轻轻推开,老宦官脸色凝重:“大家,是李辅国派来的人,手持皇帝慰问太上皇起居的敕令,要求即刻面圣。”韩渊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更衣。”他说,“摆棋。”
烛火被重新挑亮。
韩渊披上一件深青色绣金云纹的常服,衣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李泌已经坐在长案一侧,案上摆着一副象牙棋盘,黑白二色的棋子散落在棋罐中,玉质的棋子触手冰凉。韩渊在对面坐下,随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高力士将殿内的烛台都移到案边,昏黄的光晕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群人。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杂乱,甲胄的金属片相互摩擦,出刺耳的哗啦声。还有另一种声音——那是宦官特有的、刻意放轻却依然急促的细碎脚步声,像老鼠在梁上窜动。
“太上皇陛下安寝否?”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三分恭敬七分倨傲。
高力士站在门内,声音平稳:“陛下正在与李泌先生对弈静心。夜深了,诸位有何要事?”
“奉皇帝陛下敕令,慰问太上皇起居。”那声音提高了些,“请高公公通传。”
韩渊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出清脆的“嗒”声。他抬眼看向李泌,李泌会意,拈起白子应了一手。二人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的沉浸在棋局之中。
殿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高力士,他侧身让开,随后涌入七八个人。为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宦官,面白无须,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深紫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金鱼袋。他身后跟着四名全副甲胄的禁军士兵,还有两名捧着锦盒的小宦官。烛光下,那些甲胄上的铜钉反射着冰冷的光,士兵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白。
韩渊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手指拈起另一枚黑子,似乎在思索下一步。李泌也垂着眼,素白的道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出的轻微噼啪声,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那紫袍宦官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深更半夜,太上皇没有安寝,而是在和一个道士下棋。他的目光迅扫过寝殿:床榻上的锦被整齐叠放,案上的茶盏还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
“奴婢程元振,叩见太上皇陛下。”
紫袍宦官跪下行礼,声音依旧尖细。
韩渊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程元振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程元振感到脊背一阵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平身。”韩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夜深了,程公公何事?”
程元振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奉皇帝陛下敕令,特来慰问太上皇起居。陛下听闻太上皇车驾劳顿,心中挂念,特命奴婢送来蜀中a贡茶两盒、辽东人参三支,聊表孝心。”
他示意身后的小宦官将锦盒奉上。
高力士接过锦盒,放在一旁的几案上。
“皇帝有心了。”韩渊淡淡道,“朕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前线战事吃紧,他当以国事为重。”
“是。”程元振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殿内逡巡。
他的视线扫过床榻,扫过屏风,扫过每一个角落。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试图剖开这平静的表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韩渊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