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收紧。
宣纸在指尖微微皱起。
“与其那样,不如现在就选。”韩渊的声音斩钉截铁,“选一个战场,选一个还能挣扎、还能反击的地方。兴庆宫就是那个地方。哪怕那里破旧,哪怕那里‘僻远’,哪怕那里会引来无数明枪暗箭——但至少,朕还能动,还能看,还能听。”
他将表章轻轻放在案上,抚平皱褶。
“这封表章,今日就送出去。”他说,“用最快的驿马,直送长安。朕倒要看看,李辅国会如何反应,皇帝会如何决断,朝堂上……又有多少人,还记得‘孝道’二字。”
高力士上前,双手接过表章。
老宦官的手很稳,但韩渊能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激动。
“大家放心。”高力士低声道,“老奴亲自去办。”
他躬身退出殿外。
脚步声渐行渐远。
殿内只剩下韩渊和李泌二人。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寝殿照得通明。昨夜残留的烛台还立在案边,蜡油已经凝固成奇特的形状,像一座座微缩的山峰。
“陛下。”李泌忽然道,“若表章被驳回呢?”
“那就再写一封。”韩渊道,“写十封,写百封。每一次都用更恳切的言辞,每一次都强调‘思旧之情’、‘残年之愿’。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一个老父亲只是想回旧居看看,而他的儿子、当朝皇帝,却连这点心愿都不肯满足。”
他的声音很冷。
“孝道是李唐立国的根本。皇帝若敢公然违背,便是自毁根基。李辅国再嚣张,也不敢让皇帝背上‘不孝’的骂名。所以这封表章……他们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区别只在于,批的时候,会附加多少条件,设置多少障碍。”
李泌沉默。
他看着韩渊,看着这个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的老人。不,不是老人——是拥有老人身躯的、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这个灵魂此刻展现出的决断和狠辣,让他既感到震撼,又感到一丝寒意。
“陛下真的想好了?”李泌轻声问,“选择南内,便是选择与李辅国正面为敌。往后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韩渊走到窗边,望向远方。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清晰起来,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盖着墨绿色的树林。更远处,是长安的方向——那个他即将回去,却又无比陌生的都城。
“先生。”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朕前世是做什么的吗?”
李泌摇头。
“朕前世是个读书人。”韩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读了一辈子史书,研究了一辈子盛唐。朕知道安禄山会反,知道马嵬坡会变,知道潼关会失,知道长安会陷。朕知道这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生。”
他转过身。
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殿内的青砖地上。
“现在,朕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他说,“哪怕只是改变一点点,哪怕只是让这场浩劫少死几个人,让这个帝国多延续几年——朕都必须去做。而要做这些事,先得活着,得自由地活着。所以兴庆宫,朕非去不可。”
他的眼神坚定如铁。
“李辅国要战,那便战。皇帝要猜忌,那便让他猜忌。朝堂要风波,那便掀起风波。朕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
高力士回来了。老宦官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大家,表章已经交给驿使,用的是六百里加急,最迟明日午后便能送达长安。”
韩渊点头。
“好。”他说,“接下来,就是等了。”
***
长安,大明宫,紫宸殿。
病榻上的肃宗李亨睁开眼。
他咳了几声,声音嘶哑而空洞。侍奉的宦官连忙上前,递上温水。李亨喝了一口,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张脸都涨红了。
“陛下保重龙体。”一个声音在榻边响起。
李亨抬起头,看到李辅国那张白净无须的脸。这个权阉穿着深紫色圆领袍,腰系金鱼袋,站在榻边,微微躬身,姿态恭敬,眼神却深不可测。
“什么事?”李亨问,声音虚弱。
“太上皇有表章到。”李辅国双手奉上一卷奏章。
李亨接过,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