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爆炸案的硝烟尚未散尽,另一场风暴,已经悄悄在铜钱与银两之间酝酿。
户部侍郎韩默把一摞账册摔在桌上,声音又闷又重。
“陛下,您瞧瞧这个。”
萧琰坐在御案后,翻开最上面那本,眉头微微收拢。
账册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但任何一个懂算学的人都能看出,这些数字,不对劲。
“去年东南海贸进港的白银,足有往年三倍。”韩默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虑,“银子多了,银价就跌,铜钱的购买力跟着乱。米商、布商、盐商,各有各的算法,同一斗米,南边收三十铜,北边要四十五,百姓都不知道该拿什么换东西了。”
萧琰没说话,把账册往旁边一推,抬眼看向坐在侧的云瑶。
云瑶双手拢在袖中,神情沉静,像是早就料到今天这一幕。
“陛下召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早就察觉了。”
萧琰的语气不是质问,是确认。
云瑶微微颔。
“半年前。”她说,“我第一次从海商的货单里看到黄金囤积量异常,就开始追这条线。”
韩默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点细微的动作落在云瑶眼中,她没有挑破,只是继续往下说。
“囤黄金的不只是散户,有几家跟朝中有关联的大钱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兑换汇率已经被人为压低过至少三次,民间的地下钱庄,更是把这当成摇钱树。”
“摇的,是国库的树根。”
萧琰的指节叩了叩桌面,一声,两声,停下来。
“怎么解?”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简单,背后却是十万火急。
云瑶起身,走到挂在正堂的舆图前,抬手指向东南沿海一带。
“两件事,必须同时推进。”
“第一,铸新钱。”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含银量统一、成色有标准,每一枚都带防伪图案。用机器铸,不靠人工,出来的每一批都一样,私铸的伪钱,一眼便知真假。”
“第二,试点。”她转回身,直视萧琰,“新制度不能一刀切推下去,阻力太大,推不动。先选一个州府,东南沿海,贸易活跃、人口流动快、旧钱庄势力相对薄弱的地方,在那里先跑通流程,再向全国推。”
韩默皱起眉,坐直了身子。
“云……瑶主,此举,只怕不妥。”
“哦?”
韩默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微妙,像是在字斟句酌。
“朝廷历来以铜本位为根基,您这银铜双本位的说法,闻所未闻。下官并非反对改革,只是此事牵连甚广,矿主、钱庄、各地藩库……都有利益在内。贸然推行,只怕激起民变。”
“韩侍郎的意思是,”云瑶轻声接道,“等到烂透了,再治?”
韩默脸上的表情凝了一凝。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铜钱,含铜量已经被各地私铸压到极限,劣币驱逐良币。”云瑶打断他,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再不管,百姓自己就会抛弃官铸钱,改用米、布、盐来交易。到那时,朝廷向谁收税,收什么税?”
整个大堂安静下来。
韩默低下头,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没再说话。
萧琰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没有声张。
“云瑶,试点的州府,你选哪里?”
“泉州。”
云瑶回答得毫不犹豫,“海贸最繁、商人最多,也是外来白银最集中的地方。如果新银元能在泉州站稳脚跟,再往内陆推,就有了底气。”
“那便议这个方向。”萧琰拍板,语气没有任何余地,“户部配合天工院,三个月内,给朕拿出第一批样钱。”
韩默应声,脸上却是那种很典型的“遵旨”,只遵了嘴,没遵心。
散会之后,云瑶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阿武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
“瑶主,韩侍郎今早进宫前,去过聚宝行。”
聚宝行,京城最大的私营钱庄,背后的东家是谁,无人不知,无人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