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没说话,把袖口的一粒浮灰弹走。
“盯着他的账,不要打草惊蛇。”
阿武会意,退下。
消息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看似什么涟漪都没有,水底却早已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工院几乎进入半军事状态。
铸钱的炉子日夜不熄,云瑶亲自坐镇,盯着每一个铸造环节的细节。新银元的防伪图案,是她与匠师们反复试验出来的,正面是龙纹浮雕,背面是精密的细线网格,细到人眼难以仿制,若用劣银私铸,纹路必然模糊。
她把第一批样钱摆在桌上,一枚一枚翻过去,用手指感受边缘的齿纹是否均匀。
匠师老陈站在旁边,有点忐忑,“瑶主,您觉得……成不成?”
云瑶把其中一枚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纹路清晰,银光内敛而不刺眼。
“成。”
老陈长长舒了口气,又立刻被她一句话绷回去。
“但这批里,有两枚含银量低了半分。第三炉换人监管,原来那个人,停工三天,重新学规程。”
老陈,“……是。”
这种精细,才是她最难被取代的地方。
然而外面的阻力,也在悄悄聚拢。
先是有人向都察院递了一份匿名条子,称天工院“私铸银钱,图谋不轨”。都察院的御史拿着条子,来御前告了一状,被萧琰冷冷打了回去,“天工院奉旨造钱,你这条子,是在说朕图谋不轨?”
御史灰溜溜退出去。
再是市面上突然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新银元含银不足,是欺民之举”,说得绘声绘色,连“知情者”都有鼻子有眼。百姓本就对新事物多一分疑虑,消息一散,原本对新制度持观望态度的商人,开始动摇。
云瑶听到消息时,正在天工院的工坊里跟一个精通算学的商人讨论汇兑比例。
那商人叫贺文同,瘦高,五十岁上下,一辈子做海贸,账算得比任何官员都精。
“流言是谁放的,瑶主心里有数吧。”贺文同说这话时,眼神往边上瞥了一下,意味深长。
“有数。”云瑶把算盘拨动两下,停下来,“所以才更得快。”
“快,就容易出错。”
“慢,就容易被掐死在摇篮里。”云瑶反手把算盘推给他,“贺掌柜,你帮我算一笔账。按现在东南白银流入的度,如果泉州试点的新银元能在三个月内占据当地交易量的四成,市价能稳住多少个百分点?”
贺文同拿起算盘,手指飞拨动,片刻后抬起头,眼底有了光。
“能稳住。”他说,语气比刚才笃定许多,“但前提是,你们必须把泉州的地下钱庄掐断至少三家,不然它们一直在外头操纵兑率,新银元再好也挡不住。”
云瑶没有回答,只是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推过去。
贺文同低头一看,愣了一秒,随即压低声音,“您已经查到了?”
“查到了,”云瑶说,“但不急着动。”
“等?”
“等他们自己伸手。”
她收回那张纸,在烛火上轻轻一燎,纸灰飞散。
“人一旦贪,就忍不住伸第二次手,第三次手。那时候,证据才是实打实的,朝里那些替他们说话的人,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贺文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笑起来,眼里多了三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瑶主,您这不像是在搞货币改革。”
“您这是在挖坑,等人跳。”
云瑶没有接话,只是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东南方向隐隐的海腥气。
泉州,那个她选定的试点之地,此刻灯火通明,商船云集,无数人在白银与铜钱之间计算利益得失。
那片繁荣的水面之下,有多少暗流,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货币,从来不只是货币。
它是权,是命,是一张摊开的棋盘。
而她,不过是执棋的人,把每一颗棋子放到它该去的位置上。
然后,等对手落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