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鹿之野,九黎大营。
一个九黎战士跌跌撞撞冲进中军帐,扑通跪倒“大、大王!外面来了好多兵,从天上下来的!”
蚩尤大步走出帐外。
涿鹿之野的夜空被数不清的火把照亮。
举着火把的是一群身披兽皮、脸上涂着猩红图腾的巨人,身量比九黎最高的战士还高出半截,手中握着青铜巨斧、骨锤、石棒。
他们从云层中走出,黑压压一片,把九黎大营外围挤得水泄不通。
蚩尤愣在土台上,铜头铁额在火光中映得亮。
杨戬走出帐外,负手立于土台之上,目光扫过那片大军。
“涿鹿之野,北靠燕山,南临黄河,西依太行,东向大海。这片地,山洪冲出来的,河沟沼泽遍地。轩辕从西边来,不熟地形。你的兵在这片地上打了十几年猎,哪条沟能藏人,哪片洼地能设伏,你比他们清楚。”
抬手指向北方“黄帝大营在北边那片高地上,三面环水,只留南面一条路进出。那条路是泥沼,下雨天连牛车都能陷进去。轩辕把营扎在那里,就赌你不敢从泥沼里攻上去。他不是赌你打不过,是赌你犯不着。”
蚩尤眯起眼“天神的意思是……”
“你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你从南边压过去,他往北退。北边是燕山,山里有他的猎场。他退了九次,退到山边,退不动了。”杨戬收回手,“如今他在北边高地上缩着,等那两个东夷方士给他蒸馒头。”
蚩尤握紧铜戈“那我攻上去?”
“不急。”杨戬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递给蚩尤,“这片地上的泥沼,你比谁都熟。你带兵从东边绕过那片洼地,天亮前插到黄帝大营侧翼。草头神从正面佯攻。等轩辕的兵被拖住,你从侧翼杀进去,斩了他的旗。”
蚩尤接过龟甲,低头一看,上面是涿鹿之野的完整地形图。他抬起头“天神,您不去?”
杨戬望向北方那片隐隐有火光的高地,目光比夜还沉“本真君去会会那俩方士。”
黄帝大营,北侧高地。
青铜鼎立于土台之上,高三尺三寸,口径二尺八寸。鼎身饕餮纹深深刻入铜壁,纹路间嵌着幽蓝的龙晶石粉,火光一照,那些纹路像无数只眼睛在鼎身上缓缓睁开。鼎腹内分三层,每层架着青铜蒸屉,屉上密密铺着洗净的柞木箅子。
鼎身四周搭着木制脚手架,三层环绕,每层都有添柴口,用粗麻绳绑扎。下方灶膛开口如巨兽之口,火焰从膛中窜出,舔着鼎腹,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
一组士兵轮番攀上脚手架,背着竹筐,筐里是晒干的柞木柴。他们喊着号子,将柴捆从筐中倒进添柴口,柴落鼎腹,火焰猛地一窜,热浪扑面。下方,另一组士兵守着风箱,十个风箱一字排开,鼓风手柄一推一拉,火苗便呼呼往上窜,烧得鼎身嗡嗡作响。
鼎周围搭了几座草棚,棚顶铺着厚厚的兽皮和干草,勉强遮住雨水,却遮不住那冲天的火光。整座高地被火焰映得如同白昼,火光从鼎口喷出,直冲云霄,连远处九黎大营的战士都能看见那根暗红色的火柱。
王丹拿站在脚手架最高处,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鼎腹。不用动手,只动嘴。
“左边第三组,柴添快了,火太旺——停两息再添!”
“风箱慢一点,火苗偏右,鼓左边!”
“封火!炉膛温度够了,让余热焖着!”
他一声令下,士兵们便齐声应和,动作整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几天前这些汉子还连火色都认不全,如今已能闭着眼听火辨温。
懂王花站在土台边缘,竹杖点地,蓝紫色的光束从杖顶炸开,将整座青铜鼎罩在其中。雨水飘到光束边缘便碎成白雾,鼎身未沾一滴雨。她神色平淡,仿佛这场暴雨与她无关。
暴雨是在后半夜来的。
云墙推过来时,空气湿得能拧出水,鼎身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风后带人扛着兽皮和木桩冲过来,七八张牛皮缝在一起,用粗麻绳绑在木桩上,往上支。
第一根木桩刚砸进地里,雨来了。一整片天塌下来,雨水砸在兽皮棚顶,闷雷似的响。
木桩被砸歪,棚顶塌了一角,雨水顺着破口灌进来。
“撑住!”风后带人扛住另一边。
王丹拿站在脚手架上,脚下纹丝不动。
添柴的士兵手抖得厉害,柴火抓了几次都没抓稳。王丹拿探身按住他的肩膀“火灭了,重新点就是。人慌了,就什么都没了。稳住。”士兵深吸一口气,抓起柴火,稳稳添进灶口。
懂王花竹杖往地上一顿,“嗡——!”蓝紫色光束骤然炸开,像一只倒扣的巨碗,把青铜鼎和整座高台都罩在中间。雨水打在光束上碎成白雾,出嗤嗤的声响,鼎身再未沾一滴雨。
那光束的蓝紫色映着鼎身的火光,将整片营地染成一幅诡异的画卷。
王丹拿从怀里掏出龟甲,意识沉入其中。
雨水里裹着雷电,雷电里裹着风伯的怒吼,怒吼里裹着九黎战士的血气。
那些血气在战场上空翻滚,化作暗红色的雾。
他闭目,指尖在龟甲上缓缓划过。那些暗红色的雾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缕缕汇入龟甲,凝聚成细如蚊足的符文。
云端之上,杨戬的天眼捕捉到这一幕。金光扫过龟甲,看见那些符文在雨水中无声蔓延,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