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湖水洗得净身上血污,却洗不净心底沉积的寒凉。
水波晃漾间,那些根植心底、自小到大的细碎过往,一一翻涌而出。
自她入玄梦宗起,慕江淮便一直待她极好。
他是宗门天赋顶尖的大师兄,温和儒雅,待人疏离,唯独对她格外耐心温柔。
她初学修行,根基不稳,是他日日陪她练剑、替她梳理灵力;她被同门暗中排挤非议,是他次次出面护她周全。
她怕黑怕孤夜,是他在试炼归来的夜里,静静守在她床边。
岁岁朝夕,温柔细碎,早已成了她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毫无保留信任、依赖、敬爱的师兄。
她一直以为,这份师门情谊坚如磐石,无论何时,他都会站在她身前,护她无恙。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悄悄变了?
是从林月竹入宗之后吗?
他的温柔开始分摊,他的包容开始有取舍,他看她的目光日渐平淡,甚至在她被刁难、被构陷、身陷险境之时,屡屡沉默旁观。
直至今日,彻底弃她于死地。
心口阵阵涩堵,一种莫名的疑惑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慕江淮性情素来沉稳端正,绝非无情冷血之人,这般反常的疏离与冷漠,全然不像他本该有的模样。
恍惚之间,她脑海里突兀闪过宗门禁地的天机镜。
那是玄梦宗传承千年的至宝,能照因果、窥天机、辨正邪、勘命格,寻常弟子终生不得靠近,唯有宗门长老与核心高层方可触碰。
往日她偶然路过禁地之外,曾听长老闲谈,说天机镜可照人心变数,亦可勘破世人身上被遮掩的气运、枷锁与诡秘。
一念至此,她心头微微一沉。
师兄的异样、反复的疏离、次次的身不由己,莫非并非本心,而是暗藏玄机?
可若是真有隐情,他为何从不解释,任凭她误会寒心,任凭两人渐行渐远?
无数疑惑缠成乱麻,堵在胸腔,酸涩难忍。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看淡起落,习惯了人心冷暖,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能够释怀所有疏离与伤害。
可真当这份珍视多年的情谊彻底破碎,她才恍然明白——她从未真正放下。
眼底不知何时悄然湿润,一层薄薄的水雾氤氲了妖冶的暗紫瞳仁,清冷的湖面风掠过眼睫,吹得眼眶愈酸胀。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针锋相对的决裂,而是昔日万般温柔,换如今次次冷弃。
湖水冰凉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分毫。
洗净满身污浊,她起身离水,湖畔灵雾袅袅,轻轻裹住她的身躯,吹干湿润的丝与肌肤。
一袭素衣重新着身,白如雪,眉眼清冷,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已然黯淡冰封。
她缓步折返营地。
夜色悄然浸染山林,林间寂静无声,无人言语。
许渲染与梦微尘尚且昏迷未醒,面色虚弱苍白,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林月竹立在一旁神色惴惴,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时不时偷瞄她的身影,再不敢有半分先前的轻视与从容。
而慕江淮,依旧是那副空洞木讷的模样,静静立在夜色里,宛若傀儡,无悲无喜,无念无想。
这一夜,林间风凉露重,夜风簌簌,吹彻孤影。
慕倾颜静坐营地角落,背靠老树,睁眼直至天光微亮。
整整一夜,无眠无休。
心底残存的过往温情与细碎执念,在彻夜寒凉与重重疑云中,一寸寸,尽数成霜。